秦浥新很生气,这怒气不为别的,他气自己又着了柴立庄的道。说好了再也不见柴立庄,但现在他必须为了花奕去找柴立庄。
“青苗”完全被这人毁了,演员居然抛下剧组,留出行程来搞些有的没的搏眼球!秦浥新没办法容忍柴立庄在他眼皮底下糟蹋景诗雅毕生的心血,至于花奕,更不应该被物化为筹码和商品。
“还说回家探亲,这是探的哪门子亲!”秦浥新一捶桌子,对着虚空怒道:“你老公!”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学会控制脾性,而那个调皮地吐吐舌头拉偏架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秦浥新于是想起见景诗雅的最后一面,想起葬礼上行尸走肉般的柴立庄。也想起他们谈婚论嫁时,景诗雅温柔的笑意,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爱情。这个命题对秦浥新来说太复杂,他没立场评价。
“浥新,我要和他结婚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还是说,有其他的考量?”
“果然瞒不住你……一半一半吧。”
说起来,景诗雅和柴立庄是通过秦浥新才认识的,但他们什么时候恋爱,又为何如此迅速地走入婚姻,秦浥新知道的并不详细。
他们在读大学的时候,景诗雅还是个中学生,记得这两人初次见面是在景诗雅高考完那阵儿,秦浥新和柴立庄的暑假课设分在了一个组,相约到秦家来讨论。
家里来了五六个同学,秦浥新尽地主之谊招待了他们,把闷在楼上看书的景诗雅叫下来一起吃饭。
要不是景诗雅主动对秦浥新坦白在和柴立庄谈恋爱,秦浥新得到他们生米煮成熟饭了才知道。他回过味来——难怪一向是点头之交的柴立庄突然来和他套近乎。
“你居然也会谈恋爱?”秦浥新当然很惊讶,他记得景诗雅是和自己一样对爱情这个话题很困惑的,他们曾经探讨过,最后得出了“精神世界富足的人是不需要爱情”的结论。季卞山说他们是读书读傻了,秦浥新想反驳,细想一下还真和读书有关。
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生活在体系规范里,师长们都说不应该早恋那就听他们的,反正亲人又不会像外边的小黄毛一样可能有害你的想法。在这种杜绝实践的情况下被要求看各种名著,这里面可以拿来作为剧情节点的爱情往往非常规,爱情便像影子一样只有理论的轮廓,甚至会因为表层看到的乱仑和乱浇觉得它乱七八糟的。
“是吧,你也这样想。”景诗雅合上书冲秦浥新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奇怪,我长这么大还从没遇到过这么难解的题。”
可能说得清楚的也不能称之为爱了,秦浥新尊重景诗雅的选择,他祝福与他灵魂共鸣之人不要掉进围城的俗套。
婚礼上,秦浥新他们是作为娘家人出席的,虽然依旧不太能理解,但景诗雅的神态不会骗人,秦浥新看得出来她很幸福。致词环节,景诗雅给所有关心她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既然享受着爱情带来的快乐,往后也没理由不咽下爱情可能酿成的苦果。幸好,我有守护这份幸福的坚定。”
秦浥新的头剧烈地疼起来。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难道因为景诗雅一直以来都很靠谱,便真的觉得她能处理好一切事情包括感情问题吗?
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是秦浥新这种边界感强的人做不出来的,景诗雅走后他后悔自己怎么能心大到这个程度,害得他们的妹妹死在了那么年轻的年纪。
为什么当初不强烈反对呢?政审很重要,背调很重要,柴立庄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注定了他们婚姻的血雨腥风。
景诗雅太有主见了,没有人舍得让她伤心。秦浥新现在怀疑景诗雅当初说的互相利用是另一套哄骗他们的说辞。
任何一项社会学实验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景诗雅的野心让她和柴立庄站到了一起。他需要在复杂的家庭环境里找一个优秀的女人充当门面,她需要他分到的那部分财产作为启动资金。
人终究不是冷血动物,一开始的同床异梦在几次商业危机后变成了同舟共济。最后,两个骄傲的人都在爱里低下了头。只不过柴立庄的过去实在是太不光彩。
景诗雅爱研究人,这点秦浥新知道,她从来不掩藏自己对于开发一个人的兴趣,但她做事还算有分寸。她开娱乐公司是在把人捏成一个个人设,却也保留着一些关怀。除了定期的心理辅导,也制定了各种条例进行风险监测。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这些有家底的人不过是“追梦不成,只好回去继承家业”,手没伸到普通人身上。
所以秦浥新一听到花奕的来历就起了疑心,认为柴立庄不怀好意。但三个月的相处试探中,没听到花奕埋怨他老板,秦浥新就觉得是自己娘家人的立场导致他把柴立庄想得太坏了。
这也怪不了秦浥新,说柴立庄坏不算冤枉他。他在一个“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的家里长大,一些观念相当扭曲。他都不在乎自己了,又怎么会在乎无差别伤人。很早开始恋爱的柴立庄给自己的爱情来了个控制变量,研究出切换什么状态会更受女人喜欢。
上了大学之后,他不满足于此,执着于结交一些看起来很正派的男人,他出手阔绰,乐于看到他们陷入混乱的男女关系,从而笑话这些人的虚伪。
出于这种恶趣味,柴立庄一开始接近秦浥新并非为了景诗雅,他是在妄图揭开秦浥新恶劣本性的狩猎过程中被景诗雅警告了,这之后他们围绕着秦浥新展开了博弈。
整理景诗雅的遗物看到这些时秦浥新气得脑仁疼,他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有这种人,也不明白景诗雅为什么明知道这些还要和他在一起。
景诗雅怀孕的时候似乎就有某种预感,但未对秦浥新明说,留了封遗书拜托他在她走后劝柴立庄别跟下来。
季卞山会气到把柴立庄暴揍一顿是再合理不过的。在没收到遗书前,他们眼中的情况就是柴立庄在景诗雅怀孕时管不住下半身出轨别的女人,景诗雅本来就身体不好,还被小三找上门来,最后难产走了。
即使最后真相揭开是各种连环误会,秦浥新还是没有办法释怀。简直太操蛋了!柴立庄过去的恶行是景诗雅和孩子来买单。
葬礼上,秦浥新揪住要寻死的柴立庄把他骂了一顿。把景诗雅交待的做完,他的心里空落落的。秦家的老人要么健在,要么在他还没出生时就走了,这是秦浥新第一次对死亡有这么深的体悟。
从前秦浥新很讨厌抽烟的人,当他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用和景诗雅一模一样的口吻点评他的想法时,他在她的墓碑前点燃了平生的第一支烟。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可以用尼古丁短暂麻痹,不知道这是生理还是心理作用。秦浥新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把攥成一团的空烟盒扔到垃圾桶里。
后来秦浥新就只讨厌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因为景诗雅跟他说:“你真的很好,别讨厌自己。”景诗雅的牵挂有那么多,秦浥新不知道别人收到了是什么样的感受,他想尽量不辜负。
演艺圈逐渐更名为娱乐圈的这些年,秦浥新偶尔会去墓园,思考如何不讨厌自己。想这些事很头疼,好在他不信鬼神,并不会觉得在给景诗雅吸二手烟,所以可以一边抽烟一边装深沉。
景诗雅说不怪柴立庄,可是秦浥新做不到。他和景诗雅在很多话题上特别聊得来,是他们唯一聊不来的爱情葬送了她的性命。秦浥新不打算懂,也不想再见柴立庄。
可是柴立庄越来越过分。从前有景诗雅拉着,秦浥新倒没觉得他步步为营,现在没人管了,行事越发阴损。
秦浥新想,柴立庄没准觉得把花奕送过来就大功告成了。因为自己就是沉不住气。是啊,他柴大老板多聪明,标记的目标从来没有失手的。这么聪明,怎么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保不住呢?
柴立庄左右不了他,可是其他人就没这么来去自由了。以前碰不到雅南的人眼不见心不烦,现在都见识到了花奕的天赋,秦浥新不可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