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尼的飞轮正在俯冲。
速度表的指针已经偏到了他从未飞过的刻度上,整个机身都在剧烈震颤,大裂缝的边缘在他视野中飞速扩大,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口,他死死盯着高度表和投弹点标记,手指虚悬在投弹按钮上方,只等那个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猛地让他心头一跳,他来不及辨别那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紧接着,小灵通频道里传来休斯的大喊“九点钟!九点钟!”
泽尼下意识地偏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天边,那条原本静止不动的巨臂正在收缩,它缩回了云层中,然后又猛地伸了出来,像一只正在捕捉飞虫的手掌向他这边拍来。
那只手和他们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像是人的手掌,准确说很难用手来称呼它,它的形状更接近于青蛙的前掌,指端呈扇状张开,带着一股兜风的气势。
如果被它拍中飞轮肯定会像苍蝇一样被碾碎,现在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他正在向着大裂缝俯冲,正是关键的时刻,如果现在拉起来,他或许能躲开这一拍,但就会失去投弹的最佳窗口,他不可能还有机会重新爬升高度再俯冲一次。
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就算是死,也要先把炸弹丢下去。
休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看到那只巨掌伸向泽尼的轨迹,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泽尼不能被打断,那枚炸弹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到达规定的位置。
如果没人引开那只巨掌任务就会失败,怎么办?休斯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仪表盘,衡量着两架飞轮的机动性能差异,因为改造方向不同,他这架飞轮的机动性要比泽尼的那架更好一些。
也许他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尝试,一个在飞行条例上绝对禁止的动作。
他没有再犹豫,猛地调整着飞行板,飞行板因为极限的快速调整而发出尖锐的嘶鸣,同时整个飞轮迅速开始加速,他操控着飞轮向泽尼的方向靠拢过去,两架飞轮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他们的飞行板几乎要碰在一起了,这在任何一本飞行手册上都是被严令禁止的危险行为,高速飞行的飞轮之间保持这种距离,任何一方出现微小的操作失误都会导致相撞,两架飞轮都会被撕成碎片。
但休斯没有退缩,继续保持着这个距离与泽尼编队飞行。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那只巨大的蛙状手掌已经挥舞过来,带着压倒性的力量拍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巨掌落下的前一刻休斯猛地拉杆,飞轮的机头向上急速抬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高空冲去。
那只巨掌似乎出现了误判,在它的感知中两个目标正在分离,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它的追踪本能选择了那个正在逃跑的、向上攀升的目标,巨大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紧追着休斯飞去。
休斯看到了自己前方的景象,几十只聚集在一起的飞行诡怪正在那里游荡,它们似乎是感受到了巨掌的力量,正在慌乱地散开,但休斯没有转向,他直接朝着那群诡怪飞了过去。
他的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巨掌,他的前方是那些惊慌失措的诡怪,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他成功地把巨掌的注意力从泽尼身上引开了。
在最后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泽尼的飞轮还在向下俯冲,机腹下的炸弹清晰可见,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执行他的任务。
休斯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的笑容不怎么好看,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然后他冲进了那群诡怪之中,身后那只巨掌也在同一时刻合拢了。
泽尼对头顶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东西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道不断逼近的裂缝上。
加速!再加速!飞轮的飞行板嘶吼着,机身抖得像要散架,那大裂缝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重合在了那个他反复默念过的位置,他觉得可能就是这个时候了,也许不是理论上的最佳时机,但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按下了投弹按钮,机腹下的挂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解锁声,那个巨大的筒体脱离了飞轮,带着自身的重量向下落去。
泽尼几乎在按下的同一刻就猛地拉起操作舵,飞轮的机头以近乎粗暴的姿态向上抬起,整架飞轮的蒙皮都在这种剧烈的姿态变化中发出刺耳的挤压声。
他没有时间去观察那枚炸弹下落的轨迹,也没有时间去确认它是否命中了目标,他记得休斯刚才警告过他有威胁,那只巨掌说不定还在附近!
他立刻开始做不规则的机动飞行:猛地向左偏转,然后迅速拉向右方,接着又是一个急速的俯冲爬升,他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改变着自己的飞行轨迹,试图让任何可能的攻击都无法锁定他。
在他拉起并转向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上空的一个景象,那只巨大的、如同青蛙前掌一样的手掌,在黑色手臂的带动下,正在追逐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个小点飞快地冲向了一群更小的黑点,就在他即将和那群小点汇合的那一瞬间那只手掌猛地合拢了,那些黑点全都被包裹在了那只巨大的手掌之中。
泽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休斯!休斯!收到请回答!休斯!”他按下通讯按钮,几乎是吼着喊了出来,频道里只有刺耳的嘶嘶声,他又喊了一遍,仍旧没有回应,当他呼叫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他心里知道,那个小点就是休斯,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休斯那么有经验的人提前逃离了?也许他用了什么计谋,在最后一刻逃出去了?但频道里始终是寂静,一丝回应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注意到了仪表盘上一个微小的变化,飞轮的能源指示器原本一直稳稳地指在满格位置的那根指针,猛地向下掉了一小格,指示灯也从绿色的充能状态,变成了黄色的使用状态。
这架飞轮本身携带的能源是不足以支撑这么长距离飞行的,之所以能飞到这里还能有满格的能源,全靠休斯那架飞轮上的微型能源发生器一直给他们两架飞轮持续充能,现在指示灯变成了使用状态,说明充能状态已经断了。
泽尼张大了嘴,大口喘了两下,他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硬生生地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没有时间了,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握紧了操作舵。
他不知道那枚炸弹投下去之后的结果,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没有听到爆炸声,也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闪光,裂缝下方依然被雾气笼罩,他看不到那个大家伙是否受到了伤害。
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那只巨掌的主人肯定还活着,而且肯定非常愤怒,也许很快就会再次发起攻击,他必须活着回去,必须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
他拼尽全力向来时的方向飞去,飞行板在嘶吼,飞轮的每一个零件都像在承受极限,他不知道身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要拼命向前飞,飞,飞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