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胜有败,逐步推进,待到决胜王庭,已近七月。
积雪已化,浅黄的砂石地上立着枯草杆,却也有新长出簇簇贴地绿草。再过数日,就是北狄人最重要的夏至新年。
狄人也过不好年了。
万里平云,我军分列三叠阵,荆野先眺远方,继而忍不住瞥身侧同处一阵的王玉英——盔下她眼睛明亮,看起来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荆野不禁想她刚入战场那会,尚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就慢慢好了,最近两月肥瘦不忌,大快朵颐,人的精气神也更好了……荆野想到这抿唇笑了下,收回视线。
王玉英晓得荆野刚偷偷打量自己,却一眼也不敢对视,面上也僵着,不让他察觉自己心里那一丝无关征战的忐忑——最近一个多月,她沐浴时察觉小腹一回比一回凸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另外一个原因她不敢猜,或者说自己都不信,因为早就被判了死刑。
且她听说女子若真有了,会呕吐不止,陈婉就是抱盂连呕了三个月,人都瘦了。
可她一回也无啊,所以……还是吃多?
好在北狄这地方冷,穿得厚实,再加上铠甲,压根瞧不出身形。
她也眯眼眺望前方,之前并非仗仗参与,这是冰湖之后,再次见到斛谷须弥——他已经换了夏袍,没再戴那顶垂两条黑狐护耳的裘帽,改戴银盔,脖颈以下亦是一身银甲,连坐骑也换了一匹白驹。他那双灰淡蓝眼睛半阖,眉弓微压,神色如深潭莫测。
两军的战旗均在风中鼓动,发出闷响。
汉人对阵,一般各遣一将,出阵厮杀,决出胜败后方才混战,狄人却不讲规矩,号角一吹,就开始移动、冲锋,扬尘如幕,大地震颤。
王玉英蹙眉凝眸,再看北狄王一眼,再美的梦睡一觉也会醒,她坚定地拔出腰间佩剑,冲锋陷阵。
刀剑抵抗,枪盾相击,铁钩乱飞,箭如雨下,滚石轰鸣,人马互踏。
入夏的北狄空气中仍泛凉意,她手里握的剑是凉的,身上背的秋月弓亦冷冰冰,但手却温热,胸腔里的血一直滚烫、沸腾,斩杀的狄人溅一道血痕到脸上,也是热的,四面八方,满目殷红。
……
王玉英的剑从一名狄兵的胸口抽出,温热的血不仅再次溅上颊面,还遮蔽了部分视线,等她耳畔捕捉到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
她赶紧侧身,心里却清楚无法完全躲过去了,只不过让狄箭从射中胸口改为手臂。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突地横来一剑,帮她拨开冷箭。王玉英以为是荆野,扭头一看,却对上斛谷须弥的异瞳。他的银盔银甲皆已浸成了烟红色,他往她颊面上扫了两眼,神情始终淡漠。
王玉英赶紧去看地上那只差点要了命的箭,菱形箭簇闪着冷硬寒光,箭羽为禽鸟羽毛,的确是狄人的雕翎箭,不是她们汉军的。
她再次撩眼看向斛谷须弥,对视刹那,刚想问他缘何救她,斛谷须弥却突地持剑劈来,王玉英本能格挡。
“锃——!”
玄铁交鸣,震耳欲聋。
剑刃如镜清晰映照着两张脸,离得那样近,就只隔两柄剑,却又咫尺天涯,一南一北,中间横着两道冷冽如冰的剑锋。
两柄剑死死咬在一起,似两座铁山相抵,时不时蹦出火星,二人似乎都用了千钧力,强烈的震颤通过王玉英手臂传遍全身,牙齿随着耳朵轰鸣。
指骨在重压下发出轻响,坐下的汗血马竟比王玉英先不堪重负,向后踉跄,她虽然没有受伤,但被带着挪开长剑,身不由己一道退了五、六步。
剑一分开,斛谷须弥就转身离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再未瞥王玉英。等她重新控好马,张望寻找斛谷须弥,发现他已经和她隔了七、八丈,正同围在身边的汉军周旋。
她觉出他不恋战的心思,调转马头,转杀别的狄军。
斛谷须弥那厢挑落一名汉骑,接着毫不犹豫再劈向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败将,突然一柄重剑自斜方突入,精准无比地格挡住斛谷的剑,悬在败将头顶,将其救下。
斛谷须弥顺着重剑剑柄,冷冷晲向它的主人——荆野。
第75章·进五
斛谷须弥没像方才抵开王玉英那样抵开荆野,反而再挥一剑,直冲荆野天灵盖劈去。荆野反手一撩,再次挡住,同时左手抓起地上的汉骑,助其站起。
那汉骑即刻拾剑跑远。
荆野右手仍抵与斛谷剑抵剑。他一颗心强健有力地鼓动,早发现了,自己其实也嗜血,见到流血漂橹,杀得越多,狂性愈大,此刻不仅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兴奋能有这回单挑。
斛谷须弥再砍一剑,二人双双侧首,人马擦身,之后剑光霍霍,马影重重,二、三十回不分胜负。
荆野重剑携带劈山之势,狠狠横扫,斛谷须弥攥着缰绳,仰身躲避。荆野再反腕一挑,打掉马镫,斛谷须弥所乘白马失却平衡,倾斜晃荡,斛谷不得不一跃下马,立在地上双手执剑,朝荆野坐骑的前蹄狠厉砍去,马腿顷刻被斩断,荆野亦翻下马背。
荆野再次横扫,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斛谷须弥不怵相抗,剑在荆野的剑刃上划过,火星四溅,忽听嗤地一声,带着绵长尾音,竟是荆野剑锋掠过斛谷须弥铁盔,将其挑落。
狼头盔哐当坠地,裂成两半,斛谷今日为了方便戴盔,未梳小辫,一头墨发披散垂下,继而随风飞扬。
哐当——
又是一声,却是荆野的重剑脱手落地,他看向自己右手,腕上一线微红,接着鲜血如珠涌出,争先恐后滴落在黄土和青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