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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中(第2页)

“这是全部原因吗?”

“当然不是。自从你被戴上帽子,勒令退学送去劳动教养以后,我就觉得上大学没有什么意思,特别是学我们那个专业……”

沉默。

电梯又停了。两个女学生走了出去。好。

电梯门斯斯文文地合拢来。

电梯继续上升。

那个二十几岁的新起作家写的那篇小说,使她深深地激动,也使她深深地失望。

激动,是因为那个男主人公。的确像他。他当年的那些诗句,今天回忆起来,依旧火辣辣的,可以使卑鄙者发抖,使懦弱者振作。

失望,是因为那个女主人公。不曾存在过那样一个人。她在高压下背弃了他?她在自责中沉沦?倘若真的如此,世界和生活就都还算单纯。

依旧是盛夏,柳树上的蝉儿依旧一声声长鸣着。依旧是静静的中午,她溜出了宿舍,穿过暗魅魅的走廊,拐弯,下楼,出楼……呀,满墙斑斑驳驳的红纸绿纸。

世界成了一张涂写得乱七八糟的大字报。看不懂。

她追到校门口,那辆运送他们的大卡车已经开动了。扬起一些尘土。

她看到了他的后脑勺。那使她生出无限爱怜的后脑勺。这后脑勺没有向前拉直,也没有向后旋转。

她知道他不会怨恨她。没有人知道他和她的特殊关系。没有人要求她特别为他表态。自从事态明朗以后,他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他。

蒲公英的绒毛儿逆光飞着,旋转着,升沉着,远了,远了……

她告别了那个后脑勺,告别了她隐秘的初恋,告别了对世界的天真的看法,告别了温柔和羞怯。

她努力忘掉他。她也的确曾经几乎忘掉了他。

什么在响?哦,是电梯顶棚上的风扇。

什么在响?哦,是银行里的算盘。

她的丈夫,一个浑身都显示着与世无争的会计,当年正是在银行里,搓着手,谦恭地微笑着,由介绍人介绍给她的。当时环绕着他们的气氛,就是一些不紧不慢的算盘声。

她丈夫中等身材,站在高个子面前不会使高个子尴尬,站在小个子面前也不至于使小个子惭愧。她丈夫体躯清瘦而不干瘪,五官端正而不俊秀。那是个谨小慎微的好人。

“小点声,你小点声……”丈夫时常望着与邻家之间的隔墙,提醒着她,“小声点好。”

一九五八年,银行里和学校里都补划了右派。丈夫买回来一罐臭豆腐,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块搁到瓷盘里,压低嗓门对她总结说:“少提意见,少发言,别得罪领导,别管闲事,别胡思乱想……”他就用那臭豆腐下酒,嘬着滋味,害怕,然而满足。

一九六〇年,人们都听说了关于彭德怀的事。丈夫带回一包蜜枣来,珍惜地一颗一颗地摆到瓷盘里,对她的小声询问和议论只是不住地摇头,最后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哀求她说:“咱们没听过传达,是不?咱们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该议论,是不?”他递给她一颗蜜枣,提醒她吐核时要小心——那枣核两端非常之尖,弄不好会刺破嗓子眼的。

……他们平平安安地活过来了。她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在十年大动乱当中,他们没有被抄家也没有去抄别人的家,没有被揪斗也没有揪斗过别人,没有下干校也没有被扣发过工资,既不是“保皇派”也不是“造反派”,甚至也不是“逍遥派”,因为他们没有一天敢于不去上班,他们服从一切人的领导:文革委员会、工作组、红卫兵司令部、军宣队、工宣队、革委会、“新党委”……他们随着大多数人挥动红宝书,呼口号,家里该挂什么像时挂什么像,该摘什么像时摘什么像……

只有一点没有变,就是他们居住的那间小屋。只有十四平米。从女儿出生到送女儿去农村插队,从女儿从农村回来到分别当了售货员和售票员,一直是那么狭小,那么低矮,那么潮湿,那么陈旧……

然而这电梯是新崭崭的。

他如今天天享用着这新崭崭的电梯。

他曾经连十四平米也没有。他曾在冰天雪地里受过苦。他曾只穿条裤衩,在地层深入抡镐刨煤。他曾满身虮虱,并被人看作形同虮虱之物。他曾有过小小的起复,接着又陷入更大的沉落。他行过万里路,他凑过厚厚的一大卷生活之书。他曾大声哭过,他也曾大声笑过。他在最沉沦的时候,也曾获得过同情与信任;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曾保持着坚韧与希望。人们始终记得他。他也始终没有失去自我。

当他重新回到诗坛上来时,老读者毫不犹豫地向他欢呼,新读者即刻便记住了他的名字。正如罗曼·罗兰所说:“累累的创伤,便是生命给予我们的最好的东西,因为在每个创伤上面,都标志着前进的一步。”他战斗过,他历经过苦难,他的生命便获得了崭新的价值。

然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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