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高中剩下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再次触及关于对方的点滴已经是高中毕业典礼,顾燃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需要返校在礼堂发言的炎热盛夏了。
盛夏的校园空空荡荡,只有光荣榜前还聚着些看热闹的家长和学生。红底金字的榜单在烈日下有些刺眼,密密麻麻写满了考上名校的名字。顾燃的名字在很前面,她匆匆扫过,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贴在榜尾另一侧、一张不起眼的白色打印纸。那是艺术类院校的录取公示。纸张被晒得有些卷边,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名字。
而其中一行,写着:
虞果-中央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
下面附了一张很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抿着唇,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带着那股顾燃熟悉的、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顾燃的脚步停下了。夏日蝉鸣震耳欲聋,阳光烤着后颈,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
虞果。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不是从作业本上窥见,而是以这样一种安静又张扬的方式,烙印在一张代表“去向”的官方文件上。那个在厕所里晃着空手机、在图书馆里画画的女生,忽然被这两个字填满了重量,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轨道——一个和顾燃按部就班的、通往重点大学的轨迹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燃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老师喊她名字去准备发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那个名字,然后转身走向礼堂。那天她的发言很流畅,获得了掌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虞果”那两个字,以及它们所指向的那个未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世界,轻轻地撬动了一下。
再后来,“虞果”这个名字,被她人不经意提起的时候,虞果已经不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那是个前段时间的一个同学会上了。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哎,你们记得高三那个总独来独往、挺酷的虞果吗?好像叫这名儿。听说现在混得可好了,是新锐设计师,还给那个很火的年轻品牌,叫啥来着我老了脑子中用了,哎呀就是给那个品牌做过视觉呢!”
顾燃端着酒杯,坐在热闹的中心,却仿佛忽然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她垂着眼睛,大口的咽下杯中苦涩的液体。是啊,她一直都知道的,她的优秀、她的坚持和她的骄傲。只可惜记忆深处那张被晒卷边的白色打印纸、“视觉传达设计”那几个字。那条她偶然瞥见的轨道,虞果真的稳稳地走了下去,并且走到了一个足够闪亮、足以成为旧日同学谈资的位置。
而她自己呢?沿着标准答案般的轨迹,成了一名普通的打工人,穿着黑色外套挤在早八的地铁里,走了太远的距离。
那些回忆里的记忆就像一张张沾了水的纸,几乎要把顾燃溺毙。
就在此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突兀的震动起来,不容拒绝的轰鸣和屏幕上跳动着的领导的姓名,让顾燃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瞬间抽离。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背脊下意识挺直,脸上那片因回忆而泛起的柔软潮红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训练有素的、条件反射般的紧绷。
“喂,徐总。”她接起电话,声音是此刻办公室里的顾燃该有的音调:清晰,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忙碌后的微喘。
“小顾啊,富明那个项目的数据弄好了吗?王总那边催着要。”领导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背景音里有模糊的讨论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效率。
“是,已经弄好了,刚忙完手头这点事。”顾燃语速加快,目光扫过眼前空荡的、不属于办公室的空间,嘴里却流畅地编织着合理化的忙碌,“我这就准备回去了。数据在我电脑桌面上,标黄的那份就是。”
“行,尽快。还有,回来路过楼下,带几杯咖啡上来,老规矩。”领导交代任务如同发出指令,干脆利落,不期待讨论。
“好的,我记得,美式不加糖,拿铁多加一份浓缩,还有一杯生椰拿铁不额外加冰块。”顾燃复述得如同背诵标准流程,语气里没有丝毫个人情绪,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回去之前会买好带上去。您放心。”
然后才听到对面那边满意的电话挂断,忙音取代了领导的声音。
顾燃放下手机,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梧桐树荫,没有雨打窗棂,只有搬空一半后更显寂寥的房间,和门外楼道里安全出口那永恒不变的、幽幽的绿光。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刚才泄露的、属于二十岁顾燃的那点湿漉漉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某个上了锁的抽屉。
如果说二十岁的顾燃是一张吸饱了水汽的生宣,敏感,柔软,任何一点色彩的滴落都会晕染开意想不到的形状,等待着被描绘、被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