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北边……沐月的大脑飞速运转。理宗朝,宝祐年间……那是蒙古帝国崛起,与南宋激烈交锋的时期。她真的来到了一个战乱隐现、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
作为一个警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罪案在眼前完成。但作为一个只有五发子弹、身无分文、左肩带伤、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闯入者,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杀。
她看着那三人将绑好石头的草席推向湖边。月光冰冷地照在那卷草席上,也照在她腰间冰冷的手枪上。
怎么办?
冲出去制止?然后呢?没有身份,没有法律支持,没有后续程序。她甚至连这里的语言都只能连蒙带猜。
悄悄离开,当没看见?警察的誓言和父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即使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无声地凝视着她。
就在草席即将入水的刹那,沐月动了。不是冲向那三人,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树影,借助地形快速而隐蔽地移动,绕到了那三人来时的方向,一条略显泥泞的小径旁。她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屏息凝神。
那三人处理完毕,拍打着手上的泥土,低声咒骂着,提着灯笼沿小径返回,正好经过沐月藏身之处不远。
“……回去就说失足落水,谁也查不出。”
“唉,这世道……”
“少说两句,赶紧回去复命。这夜里湖边阴气重……”
三人渐渐走远。沐月没有立刻现身。她又在原地潜伏了约一刻钟,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才如一道影子般滑出,来到湖边。
她强忍着左肩的刺痛,用甩棍和手配合,费力地将那沉重的草席从浅水区拖上岸。解开绳索,掀开草席。里面是个瘦小的男孩,不过十岁左右,颈间有清晰的紫黑色勒痕,尸体已僵硬冰冷。他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揣着半个发硬的粗面馍。
小偷。被私刑处死,沉湖灭迹。
沐月静静地看着这张青白的小脸,月光在上面投下冰冷的影子。她想起父亲说过,他当缉毒警第一次出现场,看到被毒品毁掉的孩子时,那种无力与愤怒。此刻,那种感觉卷土重来,更添了一层时空错位的荒诞与冰凉。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男孩周身,除了致命勒痕和挣扎的擦伤,无其他明显外伤。那半个馍或许是他最后的晚餐。沐月用手指轻轻合上他未曾瞑目的双眼。
“抱歉。”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是对这无辜逝去的生命,也是对自己此刻的无力。她知道,按照“规矩”,她应该保护现场,追查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但这里的“法”是什么?那三个家丁口中的“刘通判府”又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报案”。
但有一点很明确:她不能任由这孩子的尸体泡在湖里,或者曝尸荒野。
她重新用草席裹好尸体,用那截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拽绳套,套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开始一步一步,拖着这沉重的负担,沿着与那三人离去相反的方向,向树林深处走去。她需要找一个暂时隐蔽的地方安置尸体,再思考下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汗水混着夜晚的寒气浸湿了她的后背。月光将她孤独拖拽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地面上。
就在她艰难行进,即将进入树林阴影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不是那个方向。
沐月动作瞬间凝固,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腰间的枪套,身体微微侧转,用眼角的余光锁定那片区域。呼吸放得更轻,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
几秒钟后,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从灌木丛后极其缓慢、警惕地探出了一点点。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充满了野性和惊恐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地上草席裹着的轮廓,又看看她腰间那个奇怪的黑色“块状物”。
那是一个孩子。比草席里的孩子似乎更小,更瘦,像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兽。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孩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灌木丛传来一阵急促的、极力压抑的窸窣声,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树林更深的黑暗中。
目击者。一个很可能目睹了部分甚至全部过程的流浪儿。
沐月的心沉了下去。麻烦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只会接踵而至。她不知道那孩子看到了多少,会不会去报信,或者引来别的什么。
她不再停留,用尽力气加快脚步,拖着草席隐入树林的黑暗之中。必须先处理掉最直接的痕迹,然后,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个“刘通判”是谁,以及——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南宋临安城,她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孤身女警,该如何带着五发子弹和满心的准则,活下去。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夜晚即将过去,而一个更加未知、充满危险的白昼,正在迫近。
湖面上,那轮圆月渐渐失去了光辉,冷冷地悬在西方的天幕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闯入时空的孤独灵魂,和她拖在身后那沉重而不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