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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第2页）

德厚伸出手，把小花抱起来。小花站在他腿上，跳。不会跳，腿一弯一弯的，像在蹲马步。德厚扶着她，让她跳。她跳了几下，不跳了，伸手去抓德厚的耳朵。德厚的耳朵被她揪得通红，但没有躲。

秀兰看着他们，忽然想，德厚不会教小花走路，不会教小花说话，不会教小花任何东西。但他会让她揪耳朵。揪多久都行。

小花一岁两个月的时候，会站了。

不是扶着东西站，是自己站。那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小花在地上爬。秀兰回过头，看见小花站起来了。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起来了。两条腿颤颤巍巍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她站了几秒钟，坐地上了。然后又站起来，又坐。再站起来，再坐。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像在玩一个游戏。

秀兰蹲下来，看着小花。小花站起来，看着她，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四颗小牙。

“小花，走。”

小花不走。她站着，不动。秀兰伸出手，小花抓住她的手，迈了一步。腿是软的，迈出去就歪了，要不是秀兰扶着，就摔了。

“再走。”

小花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点，没有歪那么多。又迈了一步。又一步。走了三步，不走了，坐下来，开始爬。她喜欢爬，爬比走快，爬比走稳，爬比走不摔跤。

秀兰没有逼她。该会的，总会会的。奶奶说的。

小花一岁三个月的时候，会叫妈了。

不是叫秀兰，是叫德厚。

那天德厚蹲在地上编竹篾，小花在地上爬。她爬到德厚身边，抓住他的裤腿，站起来。德厚没有看她，继续编。小花站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妈。”

德厚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小花。小花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妈。”

德厚转过头，看着秀兰。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火钳，愣住了。小花叫的不是她，是德厚。德厚不是妈，是爸。小花叫错了。

“小花，叫爸。爸——爸。”秀兰说。

小花看着秀兰，又叫了一声：“妈。”

秀兰走过去，蹲下来，指着德厚。“这是爸。爸。”

小花看着德厚，嘴动了动。“……爸。”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秀兰听见了。德厚也听见了。德厚的手在抖，竹篾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看着小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爸。”小花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

德厚伸出手，把小花抱起来，贴在胸口。小花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了。秀兰看见德厚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在哭。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

秀兰走过去，把德厚和小花一起抱住。三个人，抱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那天晚上，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把铜镜贴在脸上。

“奶奶。”她在心里说，“小花会叫爸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她还没会叫妈。但我不急。她会叫的。”

她把铜镜放回去，躺下来。小花睡在她旁边，德厚睡在她另一边。三个人，一张床。被子不够大，盖不住三个人的脚。秀兰的脚露在外面，凉凉的。她没有缩，把脚伸到德厚那边，碰到德厚的脚。德厚的脚也是凉的。两只凉脚碰在一起，谁也不缩。

小花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打在秀兰脸上。秀兰没有动。小花的手很小，很软，打在脸上不疼。秀兰把那只小手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小花的手是热的。热得像灶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