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工作日里,喻风都处在一种近乎刻意的正常里。
她按时起床,按时去学校,抱着电脑坐进教室,听教授用平稳得毫无破绽的语气讲课,记了一页又一页笔记。中午去食堂排队,下午去图书馆占位,傍晚回公寓,顺路买了便利店饭团和牛奶。她甚至还打开了课程网站,把接下来一周的作业要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试图用一切最普通、最琐碎、最有秩序的事情,把前天晚上那种“明明只差几步却永远到不了”的感觉压回脑子深处。
效果不能说没有,但也谈不上成功。
她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电线杆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些一层层叠起来的透明切片。她伸手去拿自动售货机掉出来的矿泉水时,也会下意识盯一眼自己的手,确认“接近”这件事在白天的世界里依旧遵守常识。就连走路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在心里默算两步之间的距离,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仍然是完整的,而不是某种随时会被重新二分的东西。
但至少,白天没有出事。
太阳很正常,校园很正常,人群很正常。世界在一种庞大而稳定的日常里运转,好像前天晚上只是她生活里一段不慎错频的信号。
直到周六,她一觉睡到十点半,从被子里慢慢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深处那种延迟性的疲惫才真正浮上来。不是累到动不了,而是一种事情结束以后,神经终于肯把账单递过来的感觉。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第一个完整成形的念头居然是:人果然不能在周四晚上差点回不来之后,周五还若无其事去上学。
她接着拿出手机,看到东都包子铺群聊里已经有了一串未读消息。
陆燃:【钱到了】
冯遇秒回了一张到账截图。
冯遇:【下午吃烤肉吧】
【我和陆燃出肉】
【你们两个别装死】
孟繁简:【我带饮料】
冯遇:【带点有味道的,别全无糖】
喻风拿起手机回复:【那我带点蔬菜和萝卜泡菜】
徐燃:【可以】
【中午都少吃点】
冯遇:【不然你们吃两口就饱了我会生气】
喻风盯着那几条消息又发了几秒呆,莫名觉得这安排很合理。前天晚上大家一起差点被困在可能回不来的轨道边,今天在普通居民楼里围着电烤盘吃肉,确实有一种不需要明说的修复意味。人类应对超自然创伤的方式,说到底还是要回到一点最原始的烟火气上。
她起床打扫完卫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顺手把麦子从窗帘杆上拎下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袜子一样拎起麦子,然后放回肩上,出门。
冯遇和陆燃住的地方比她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更像“有人在认真生活”的空间。玄关边多了一双新拖鞋,厨房台面上放着洗干净倒扣的碗,阳台上晾着半干的衣服,客厅角落甚至多了一个小型置物架,上面堆着杂七杂八的调料瓶、数据线和不知道谁买来却没拆封的香薰蜡烛。所有东西都不算精致,但拼起来正好构成一种“正常人类群居”的安定感。
烤盘已经架好了。
陆燃正站在厨房里切蒜,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利落得很适合被归类进“如果不知道他平时会徒手点火,大概会被误认成会做饭的普通帅哥”那一栏。
冯遇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外卖软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棒棒糖棍,头也没抬地说:“你来得正好,选饮料。孟繁简说她带的是常温无糖茶,我觉得她对‘聚餐’这两个字有严重误解。”
喻风换了鞋,把包放到一边:“你们就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平时吃得太不健康。”
“那是因为她没见过陆燃考试周怎么活下来的。”冯遇摇了摇头,“这个人能靠便利店鸡胸肉和速食咖喱续命。”
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陆燃的声音传来:“也比某人把泡面配方奶粉当夜宵吃强。”
“那次是意外。”
“你连着意外了三天。”
喻风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前天那种过于锋利的危险感,到了这里,好像真的被烤盘、蒜味和这种毫无营养的互相揭短稀释掉了一点。
孟繁简到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果真拿着四瓶无糖茶,外加一袋切好的水果。冯遇看了她三秒,认命地把那袋水果接过去:“行吧,至少你还记得人类聚餐需要点维生素。”
“你昨天在群里说‘吃点清淡的压压惊’。”孟繁简温柔地提醒她。
“我说的是你们,没说我自己。”
烤肉开始之后,话题很自然地绕开了芝诺。
没有人提轨道,没有人提“回不来”,也没有人提那句“你们不在同一层”。大家讨论的都是更低维度的东西,比如哪一盒牛小排看起来最值回票价、为什么东都的调味盐总带一点奇怪的柑橘味、以及外国留学生是否有权把电烤盘列入基本生存设备清单。
喻风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牛舌,蘸了点盐,咬下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有真心觉得食物是香的了。热气和油脂一起落进胃里,把前两天残留的某种紧绷感也往下压了一点。她看着烤盘边缘冒出来的小泡,想起孟繁简前天让水雾一层层填进切片之间的样子,某种模糊的念头在脑子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