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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异（第1页）

太常寺出事的第三天，洛阳城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南市的菜贩子发现井水变味了——不是臭，是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泡了很久。紧接着，西街的王寡妇说她半夜看见自己死去的丈夫坐在院子里梳头，梳的是活人不会梳的那种发髻，歪歪扭扭的，像蛇缠在一起。然后是东城的更夫，打更打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有笑声，抬头一看，屋檐上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眼睛是红的，跟他对视了三息，然后“嗖”地一下就不见了。

这些事情本来不会传到沈渡耳朵里。太常寺管的是祭祀礼乐，不管妖异作乱。但赵四是个包打听，每天早上一到值房就开始播报洛阳城的新鲜事，比说书的还敬业。沈渡一边校谱一边听，听到第三件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

“你说那个更夫看见的东西，眼睛是红的？”沈渡问。

赵四正在啃烧饼，啃得满嘴芝麻，含混地点了点头：“红的，像兔子似的。但比兔子大，他说有猫那么大。”

沈渡想起古谱上那些音符的颜色。黑色的，但他每次用听觉去“看”的时候，那些音符周围会有一圈极淡的红光，像血晕开在水里。红色。妖异的眼睛是红色。古谱的残光是红色。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那个更夫现在在哪？”沈渡问。

“在家吧，昨晚吓得不轻，今天告假了。”赵四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你要去找他？”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乐谱合上，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旧伞。

东城的更夫姓孙，叫孙德胜，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沈渡找到他家的时候，孙德胜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太常寺的？”孙德胜眯着眼看了看沈渡的官袍，“找我啥事？”

沈渡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绕弯子：“昨晚你看见的那个东西，除了眼睛是红的，还有什么特征？”

孙德胜的脸白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你信我？”

“信。”

孙德胜盯着沈渡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话。然后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开始说。

“那东西不是蹲在屋檐上，是趴在屋檐上。四只脚，但前脚比后脚短，像个□□似的。身上没有毛，是鳞片，黑乎乎的，反光。尾巴很长，卷在瓦片上，像蛇。”他顿了顿，“最吓人的是它的脸。有五官，但挤在一起，像一个人的脸被揉皱了又展开，眼睛大得不正常，红的，会转。它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它不是在看猎物，是在看……看一个东西。就是那种，你看一块石头、一棵树的眼神。”

沈渡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叩着。他在脑子里勾勒那个东西的轮廓——四脚，前短后长，有鳞，长尾，五官扭曲。不是常见的妖异。常见的妖异要么是人形，要么是兽形，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往往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它最后去哪了？”沈渡问。

孙德胜指了指巷子尽头。“往北跑了。我听见瓦片响，从东街一路响过去，响到太常寺那边就没声了。”

太常寺。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塞给孙德胜。“去买点好的吃，压压惊。”

孙德胜推辞了一下，收下了，嘴里嘟囔着“太常寺的官爷真是好人”之类的话。沈渡没听进去，他已经转身走了。

太常寺。那个东西往太常寺方向跑了。古谱在太常寺。阵眼在洛水渡头。八十天。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被打散的棋，他试着把它们放回棋盘上。

走到东街的时候，沈渡停下来，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东街的声音很多。小贩的吆喝声，驴车的轱辘声，小孩追打嬉闹的笑声，妇人骂孩子的声音。他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剥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心跳，是呼吸。很急，很快，像一个人在跑累了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这不是人的呼吸——人的呼吸有节奏，有深浅，这个呼吸没有。它像一台风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停地拉、推、拉、推，机械的，没有感情的。

沈渡睁开眼，顺着那个呼吸声往前走。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走到太常寺后墙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呼吸声就在墙那边。

太常寺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沈渡绕到巷子里，沿着墙根慢慢地走，伞横在身前，伞尖朝外。呼吸声越来越近，就在他头顶上方。

他抬起头。

墙头上趴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有鳞，四脚，前短后长，尾巴卷在瓦片上。它的脸挤在一起，五官扭曲，两只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渡，瞳孔缩成一条缝。

沈渡没有动。那个东西也没有动。一人一妖对视了三息。

然后那个东西的嘴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牙齿。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吼叫，更像是在说话。

沈渡听清了。它在说：“八十。”

沈渡的伞尖在它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刺了出去。不是刺向它的身体，是刺向它身下的瓦片——伞尖点中瓦片，发出一声脆响，瓦片碎了，那个东西失去了平衡，从墙头上栽了下来。沈渡没有给它落地的机会，伞收拢，当棍使，一棍扫在它的腰上，把它打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东西从墙上滑下来，蜷在地上，尾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沈渡走过去，蹲下来，用伞尖拨了拨它的身体。没有反应。他凑近了看，发现它的眼睛闭上了，红色的光消失了，鳞片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烧过的炭，熄了火，只剩下灰烬。

沈渡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凉的，硬的，像石头。他用力按了按，鳞片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不是妖异。是被人造出来的东西。妖异死了会化成烟，或者留下尸体。这个东西留下的是粉末。像烧过的纸灰，像碾碎的骨头。

沈渡站起来，把伞上的灰拍干净，走回太常寺。他没有去值房，直接去了存放古谱的正殿。古谱还放在长桌上，用黄绸盖着。他掀开黄绸，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