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秒!”
沈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报时声在崩塌的楼梯间回荡。
整座孤儿院的建筑结构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燃烧的木梁不断从头顶砸落。
倒吊的巨人“院长”如影随形。它那庞大的、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身躯,像是一个没有重力的黑色幽灵,长袍的阴影沿着墙壁和楼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疯狂地蚕食着四人仅存的生存空间。
“贴墙!别停!”
晏枢被霍锋单臂死死护在怀里,剧烈的颠簸让他本就残破的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他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甜,苍白的脸色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死寂的灰败。
霍锋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只能靠着强悍的核心力量,用单手同时完成托抱晏枢和挥舞砍刀劈开坠落杂物的动作。
“老子没事!”霍锋咬着牙,像是在回答晏枢未出口的担忧,又像是在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失态。他粗暴地踹开半扇燃烧的木门,带着晏枢冲向了一楼的走廊。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沈渡和傅霁川。
沈渡推了推鼻梁上因为奔跑而微微下滑的银丝眼镜,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霍锋和晏枢的背影,同时还要时刻警惕头顶那片如附骨之疽的黑色阴影。
就在他们即将冲过一楼走廊的最后一个拐角时。
倒悬在天花板上的院长,那颗镶嵌着黑色镜面的诡异头颅,如同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这一次,那面没有五官的黑镜,直直地对准了沈渡的方向。
沈渡在奔跑中,为了躲避一块砸落的燃烧天花板,身体本能地向外侧翻滚。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那面黑色的镜子交汇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震耳欲聋的崩塌声、火焰的呼啸声、甚至是前面霍锋沉重的脚步声,统统消失了。
沈渡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面镜子。
他看到了自己最深层、最隐秘、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画面中,没有血腥的杀戮,也没有怪物撕咬的恐怖场景。
他看到的是安全区的私人休息室。
晏枢坐在轮椅上,那张总是冷淡而苍白的脸上,破天荒地带着一抹极淡的微笑。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晏枢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件无关紧要的决定:
“你可以走了,沈渡。我不再需要你了。”
画面一转,晏枢转过身,被霍锋推着轮椅,走向了传送阵刺目的白光中。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甚至连旁边那个只会砸钱的傅霁川,都带着胜利者的嘲讽看了他一眼。
而他沈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他精心计算的情报、他为了维持“不可替代性”而做出的所有完美伪装,在晏枢那句轻飘飘的“不需要”面前,瞬间崩塌成一地毫无价值的碎屑。
被抛弃。
这是沈渡藏在所有温文尔雅和阴险算计之下,最致命的软肋。
他从小就习惯了利用别人,习惯了将所有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因为只有当他掌控着别人的命运时,他才能获得那可怜的安全感。
直到他遇到了晏枢——一个比他更聪明、更冷酷,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却依然愿意将后背交给他的怪物。
他害怕自己一旦失去了“副队长”这个能提供绝对价值的身份,就会像一块用过的破抹布一样,被这个他唯一认定值得追随的人,毫不留情地丢弃在深渊的垃圾堆里。
沈渡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在这一刻,瞳孔剧烈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