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崔遥要护送这批所谓的“细软”下船了。令人齿冷的是,这批所谓的“细软”,实则是这几艘战船在水路上劫掠我朝商船所得的民脂民膏。那些金银珠玉、名贵字画,无一不沾染着我朝子民的血泪。细看之下,有京师名匠錾刻的累丝金钗,有江南织坊出产的云纹锦缎,还有几幅落款为前朝名家的真迹。每一件器物上,仿佛都还残留着我朝子民的体温与哀鸣。我甚至认出其中一只白玉壶,那是宝霞阁的孤品,某位世家贵女重金定制的嫁妆。这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陆青舟此番竟要将这批财宝,以崔遥出使使团的名义充作贡品,冠冕堂皇地运回原国。此人当真狡诈至极,其心可诛。他不仅要劫掠我们的财富,还要让我们自己人将这份屈辱亲手奉上。崔遥心中自然憋屈至极。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一贯的风流做派,丝毫不显山露水。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甚至笑容可掬地欣然应下了这桩差事。但我仍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骤然闪逝的寒芒。虽然他自己的亲卫北带走,能使唤的只有陆青舟留下的一队原国军士。但他仍将物资运转打理得井然有序。崔遥站在高高的踏板上,手中的摇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端的是一副世家郎君的做派,朗声吩咐:“你,陆郎君最喜你做事细心,就由你带人去把那几箱绣品搬到左侧舱室,切莫受了潮。”“还有你,办事最是稳妥,去查验一下那些香料的封条,若有破损,唯你是问。”“还有你,长得最为俊朗,负责拦住外头那些乱糟糟的人,最是合适不过。”他使唤起这些原国军士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差遣自家府上的家丁。虽说这些军士并非他的嫡系,但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借着陆青舟的军令,再加上崔遥那套八面玲珑、恩威并施的手段,他差遣起人来竟也丝滑得很。那些原国精锐原本个个桀骜不驯,但在崔遥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竟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乖乖听命。他硬生生地将一场屈辱的押送,演变成了一场世家郎君出游般的盛大出行。这便是崔遥的本事,无论身处何等绝境,他总能游刃有余地找到破局的缝隙。在外面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崔遥才走进舱房,来到那口巨大的木箱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入箱笼,准备正式启程。就在他低头将我放下的那一瞬,极低极细的气声落入我的耳畔:“他们来了。”我心头顿时一凛。果然来了。只是不知这次暗中窥伺的人成色几何,究竟有没有与陆青舟抗衡的底气。“试试制造些摩擦,验验他们的底牌。”我果断低语。崔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嗯,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看看他们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我低声回应,大脑飞速权衡着局势。如果对方的实力足以与陆青舟分庭抗礼,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必然陷入混乱。届时,我们便可顺其自然地趁乱脱身,彻底摆脱陆青舟的控制。借力打力,浑水摸鱼。这才是暗卫在绝境中求生的不二法则。可若是对方实力不济,我们贸然行动,很快就会被重新抓回。届时不仅在谈判中处于劣势,目前争取到的有利条件也会被对方顺理成章地收回,无异于得不偿失。与陆青舟这种城府极深的人博弈,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池。很快,崔遥便在外面寻机制造了事端。他瞅准了几个在码头上行迹可疑、不断向这边窥探的人,猛地收起摇扇,厉声呵斥,随即直接指挥陆青舟留下的那队精锐上前拿人。原国军士得了号令,立刻拔刀冲了上去。一时间,码头上刀光剑影,惊呼声四起。然而对方显然没有死磕的打算。他们慌慌张张地招架了几下,便借着码头上错综复杂的货物作掩护,如泥鳅般滑脱,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崔遥并未下令深追。试探的结果已然明了,对方的实力远不足以成为陆青舟的劲敌。崔遥不动声色地走回我所在的箱笼旁。隔着厚厚的木板,他压低声音,对着箱壁吐出几个字:“不成气候。作罢。”我静坐在黑暗而柔软的箱笼里,没有出声回应。箱笼内的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透过隐秘的通气孔,只能看到外面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亮光。四周是柔软的丝绸和锦垫,散发着淡淡的熏香,与码头上透进来的腥咸海风形成鲜明对比。我将手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这几日,他动得越发频繁了,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紧张与周遭的暗流涌动。“别怕。”我在心底默念,“娘亲会护住你的。”看来脱身的时机确实尚未成熟。方才那些人不过是些探路的喽啰,只为试探防卫的深浅。真正的杀招,必然还隐藏在更深更暗的角落里,蓄势待发。箱笼被人抬了起来,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我能在黑暗中感觉到外面的光影交错,正透过隐秘的通气孔斑驳地投射进来。码头上的声浪依旧喧嚣。很快,伴随着一阵平稳的起伏,我们随箱笼登上了另一艘船。那是一艘吃水较浅、适合在内河航行的大船,将载着我们驶向原国内陆。从箱笼中出来后,我依然是这艘船上备受优待的座上宾。只是身边仍然没有侍女,只有崔遥时时在侧。陆青舟的意图很清晰,只要我安分守己地配合陆青舟的安排,暂且还能维持这份体面与舒适。只是算算日子,我的临盆之期已近。最近一段时日,我愈发觉得身子沉重,行动迟缓。我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开始暗自盘算:若是这一路暂且顺从陆青舟的安排,在这场步步为营的软禁中,平安将孩子生下来的胜算,究竟能有几何。:()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