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车窗外。官道尽头,一匹骏马正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重如雷,仿佛要将这片土地都踏碎。马上之人一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矫健的身形,若非那张脸庞过于秀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娇纵之气,倒真像个意气风发的世家小郎君。是女扮男装的谢家小娘子,谢琅。我心中微沉,对守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将车窗的帘子放下一半,只留一道缝隙。这趟浑水,我们不必,也不能掺和进去。帘外,林昭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现出惊愕与慌乱。“谢小娘子,你……你怎么来了?”谢琅的马几乎是冲撞般地停在了他的马前,激起一阵尘土。她一双杏眼通红,死死地瞪着林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怎么来了?林昭,我倒要问问你,你跑什么?!你又在跑什么?!”她的质问尖锐如箭,一字一句,不给林昭任何喘息的机会。“是谁在南境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只要我能说服阿父阿母,你便上门求娶?!是谁说的?!我为了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磨破了嘴皮,几乎与家中决裂,才求得他们松口!我办到了!可你呢?你却又推三阻四,避而不见!”谢琅的声音愈发尖利,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与滔天怒火。“现在倒好,又冒出来个庾娘子!萧将军亲自为你保媒,你倒成了香饽饽!我呢?我算什么?我放下所有女儿家的矜持,托人传话给你,说我不计较!我愿意与那庾娘子平起平坐,共侍一夫!可你还是逃!还是逃!林昭,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有多嫌弃我?!”说到最后,那股强撑的盛气凌人终于崩塌,谢琅竟不顾仪态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掩面,发出了压抑的哭声。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林昭本就脆弱的防线。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策马靠近,手忙脚乱地安抚:“哎……哎……谢娘子,谢琅,你别哭啊!你这……这叫什么话?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回来是为我吗?!”谢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凌厉。“你是被抓回来的吧!若不是你的侍卫们,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躲在外面,再也不回京师了?!”林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句句是实。他颓然地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我就是这笼中的鸟,自己都活得没滋没味的,你又何苦非要陪我一道跳进这笼子里呢?”“我不管!”谢琅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哪怕你下的是地狱,我也要陪你一起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活得好好的……”林昭被她这话说得心惊肉跳,却又无可奈何。“你快些回府去吧,这在官道上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朝我所在的马车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窘迫。谢琅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我的车窗。马蹄声随之响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向我们靠近“这位是……?”她狐疑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审视与敌意。我能感觉到,帘外三道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方寸车厢之上。林昭的窘迫,谢琅的探究,以及不远处何允修那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洞若观火的视线。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道:“阿琅,你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果决。“我不回!”谢琅的倔强也被激了上来。“我带不了你走。”“为什么?!”谢琅追问,声音里满是不甘。“是因为车里的人吗?她是谁?又是哪来的新的娘子?!”林昭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也没有被质问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与平静。“因为我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被所有的人逼得无路可走了……不是吗?”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谢琅所有的火焰。她愣住了,张着嘴,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是啊,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一个连明天要去哪里都不知道的“笼中鸟”,又要如何带着另一个人远走高飞?他给不了任何承诺,因为他自己,一无所有。林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有些真相,一旦说破,便只剩下难堪。谢琅的马在原地焦躁地踏了两步,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林昭那张平静到近乎绝望的脸。最终,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股狠戾,狠狠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往来路狂奔而去。,!很快,那一人一骑便消失在了暮色与官道的尽头。我将车帘彻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林昭仍然停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久久地凝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挺拔的背脊,在暮色中显得无比萧索与孤寂。我轻轻叹了口气。车队重新缓缓启动,林昭沉默地跟在车旁,再没有了之前的半分鲜活。京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际线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是靠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越多。南来北往的商队,衣着光鲜的士人,神色匆匆的信使,共同构成了一副繁华而又紧张的画卷。终于,我们抵达了京师的南城门。城门内外,人声鼎沸,守城的兵士正在盘查入城的百姓。我们的车队规模不小,又有何允修的军士护卫,自然引起了不小的注意。就在我们的车马准备接受查验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城门内传来。只见一队人马分开人群,径直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郎君。他并未骑马,而是静立于城门洞旁的官道边,身后跟着十数名气度不凡的仆从护卫,将周围拥挤的人潮不动声色地隔绝开来。这阵仗,以及他本人那俊雅不凡的气度,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那是何家的郎君?他怎么会亲自来城门口等人?”“听说是在等他的未婚妻,今日进京。”议论声中,那位何家郎君,目光穿透人潮,落在了我们的车队之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我所在的这辆车上。:()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