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我面圣的动机,而是我凭何以为自己能见到那位九五之尊,又凭何以为见了他,就能改变这盘死局。在他们眼中,陛下是问题的根源,是那个无嗣的空洞,是引发京师暗流的漩涡中心。他们想的是如何绕过他,如何在他之外寻找破局的力量。而我,却选择直奔风暴之眼。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我的目光平静地从他们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守明立刻上前,想来搀扶我,我微一摆手,示意不必。我转身,走向那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马车。我矮身进入,在昏暗的车厢内,从贴身的护甲中取出了一个物事。那是一支簪子。那支陛下赐予我的簪子。一支隐藏着秘密的簪子。那发簪样式古朴,通体由紫檀木制成,簪首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线条简练,却风骨自现。我从包裹中翻出一张纸,平铺在膝上。然后,我轻轻旋动簪尾,那看似一体的乌木应声而开,露出了中空的内里。一抹殷红的色彩,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是朱砂。以特殊秘法调制的,百年不干的朱砂。我用簪尖小心翼翼地蘸取了那一点朱红,然后,屏住呼吸,将旋开的簪身横截面当做印章,稳稳地按在了桑皮纸上。抬起簪子,一朵小小的,风骨凛然的梅花烙印,赫然出现在纸的中央。那红色鲜活欲滴,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朵在寒夜中悄然绽放的真梅,带着一股疏离而孤高的香气。我将簪子恢复原状,重新妥帖地藏入怀中,然后拿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下了车。重新回到篝火旁,我将那张纸递到他们面前。“有此物,陛下应会见我。”我的声音带着笃定。何琰接过那张薄纸,端详良久,眼中疑色更甚:“这是何物?”“是三郎君当初与陛下所约之物。”我淡淡解释,没有过多提及这背后的渊源。“不过,此去面圣,我仍是以裴紫的身份。”林昭的眉头紧锁,他显然没能跟上我的思路。“玉奴……你想做什么?”我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俯身于他们的耳畔。“至于破局之策……我是裴神医……如果陛下有了孩子……则天下大定。”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冻结。我看着他们。林昭的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何琰,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第一次在我面前,泄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他们都听懂了。他们在一瞬间,就洞悉了我这个计划背后那疯狂、大胆,却又精准无比的逻辑。死寂持续。“啪!”是林昭。他猛地一拍何琰。整个人从呆滞中豁然惊醒,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那熄灭的少年意气,一瞬间被重新点燃。“可行!”他语速极快。他一把抓住何琰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听见了吗!可行!有救了!我……我也不用娶什么娘子了!”相比于林昭的狂喜外露,何琰的反应则更为内敛。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审视,有难以置信,但最终,那一切都沉淀为最深处的赞赏与钦佩。他们都看懂了这盘棋。陛下是否真会有子,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裴神医,在京师出现了。重要的是,关于裴神医神乎其技的生子医术的传闻,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师的每一个角落,飞进每一个朝臣的耳朵,飞进后宫每一位娘娘的心坎里。那些在陛下“无子”的阴影下,开始动摇,开始观望,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的大臣们,会因此重新吃上一颗定心丸。一个“必定有子”的陛下,足以将他们那颗摇摆不定的心,重新牢牢地定在原地。只要朝堂稳固,只要人心思定,萧将军那拥兵自重的算盘,便会处处掣肘。他想等刘怀彰和朝廷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可一个皇权即将得到延续的朝廷,还会那么轻易地两败俱伤吗?而陛下呢?一个被逼到绝境,连默许萧将军逼婚林昭这种事都只能无奈接受的君王,突然有了一张可以扭转乾坤的底牌,他会如何选择?他若不想让刘怀彰,不想让萧将军,不想让任何一个觊觎他皇位的人得逞,那么,他就会是我最坚实的盟友。届时,南境之围,京师之困,自会迎刃而解。这便是我的阳谋。以医道为壳,行权术之实。用一个虚幻的希望,去对抗实实在在的刀兵与阴谋。釜底抽薪,向死而生。,!何琰幽深的眼眸中,那抹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他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一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好一个‘天下大定’。”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释然。“玉奴,此计,可行。”林昭此刻已经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了。他从何琰手里“抢”过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三两下折好,郑重地塞回到何琰手中,催促道:“果真天不绝我!玉奴就是我的福星!琰郎君,你别愣着了,快!你快出发吧!京师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你要回去布局,要散播消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神医要来了!”他的思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陪着玉奴,我们可以慢悠悠地回去,正好给消息发酵留出时间。等我们回到京师,时机正好,玉奴就直接进宫!”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与方才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的少年郎君判若两人。希望,果然是最好的良药。何琰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动作再无一丝迟疑。他看向我,目光郑重:“那我现在即刻返回京师。你和林昭路上务必小心。”我颔首道:“我明白。”何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何允修的营帐走去。很快,营地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何琰的几位亲卫迅速牵过早已备好的快马,在营地边缘静静等候。何琰与何允修低声交谈了几句,便翻身上马。夜色深沉,他们一行数人,如几道离弦之箭,毫不拖泥带水地冲入黑暗之中,马蹄声迅速远去。篝火旁,只剩下我和林昭。何琰的离去,带走了那份沉重的压抑,却留下了一股更加滚烫的希望。林昭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因为极致的欢喜,而显得有些跳脱的少年神采。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辰。他绕着我走了两圈,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激动,最后,他停在我面前,用一种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狠狠地夸赞道:“玉奴,你果然是全天下最强的女娘!”我看着他熠熠生辉的脸,再看看那跳动的,仿佛也燃烧得更旺了的篝火。:()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