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晨和若彤的银行帐户被借出去了,过段时间,他来找我。我当时在读研,正和我的导师闹矛盾,我妈还缠着管我要钱,因为我弟要结婚了,彩礼钱拿不出来。」
谭子墨知道邱野有个异父异母的弟弟,是他妈妈再婚的时候,他的继父带来的。此刻,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邱野的讲述,厉声问道:「你那个弟弟跟你又没关係,为什么要管你要钱?」
邱野冷笑一声:「那婆娘早不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她老公的儿子才是。她知道我读研有些工资,每个月连几百块都要薅我。我那个时候本来就自顾不暇,梁宇晨认准了,偏在那时候拚命忽悠我说有钱赚,让我把银行帐户借给他,其实就是他那堂哥又来找他,他抹不下面子。」
「然后他就对我说,当初如果我没去举报,他们的专案早早就能被收购,併入大厂,前途无量了。」邱野的脸上堆满苦笑,「你也知道,梁宇晨能说会道,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所以你就把银行帐户借给他了?!」
邱野点点头:「反正我那时候也需要钱,一开始,还真有钱打进来。梁宇晨告诉我,他堂哥说了,那就是给我们的钱,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心里不踏实,还是没敢用。不过,这件事倒是帮我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神更淡了,在转瞬即逝间,谭子墨好像看到了一些无法被捕捉到的悔意。「梁宇晨他们毕业后还在继续完善他们那个软体,也去到处谈合作,大概是后面做得还不错,大概是半年之后终于被亚博科技收购了。他跟着进了亚博研发部门工作。我那时刚好跟研究所导师闹崩了,准备退学,正在找工作。我就去找了梁宇晨,让他帮我内推。我说,因为我帮了他们家一个大忙,我把银行帐户都借给他了。。。。。。」
「我跟他说,我给他解了燃眉之急,他理应也该帮我,反正他算是出人头地了,解决个工作应该算是打声招呼的事——」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邱野的眼中连方才仅存的一丝不安和迟疑都消失殆尽。他的目光掠过她。那是一种如果邱野现在立刻告诉她,他刚才杀了人,谭子墨也不会觉得奇怪的眼神。
好像是动物纪录片里被解说员匹配上一句「狩猎开始」的台词的野兽。
「在那之后,就发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邱野继续说,「梁宇晨不是个好东西,是因为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他那个堂哥做的所谓生意被查了。有天我正上班,员警直接来办公室把我带走了。」
邱野突然从床上站起来。他又恢復了刚才最开始那副焦躁的状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不停的搓在掌心和裤线上。他衝上来,在桌上抓来烟盒,胡乱塞了一根烟到嘴里。
「我被逮捕了。」他含糊着说。
谭子墨「啊?」了一声,同样坐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她瞪大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斜挎包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邱野耸耸肩,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烟头浸湿了,顏色比其他部分深些。「就是字面意思。他们说我有罪,涉嫌假货倒买倒卖,我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被送到看守所关了三天。」
「我不明白。。。。。。」
「你知道电视剧里犯人被逮捕之后要联系家属,请律师这一套操作对吧?」邱野自嘲地笑了笑,「你猜怎么着?我没有家属。我妈三天联系不上我——不,她那三天应该根本就没有联系我。她根本就不知道我蹲了三天看守所。」
邱野沉默了片刻,好似在等待谭子墨消化这一震惊的消息,可惜,即便谭子墨刚才有千言万语挤在嘴边,她现在也讲不出一个字。
看守所,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比墓地还要陌生的地方。她这一生从未亲歷——甚至从未听闻有谁拨通过报警电话。即便她看过很多刑侦剧,此刻,让她在脑海中想像出看守所里的样子,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邱野却告诉她自己进过那种地方。
邱野原以为谭子墨会甩来接踵而至的问题,可他并未如愿,那让他不知为什么更加恼火。他又凑上来,扯开桌子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阵却一无所获。
谭子墨不着痕跡地后退了几步,腰窝卡在门把手上。邱野突然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眯起来。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好像在笑,卧蚕却肿起来,彷彿无声地哭过一场。他虽然没得到想像中的追问,却似乎对谭子墨紧张的反应甚是满意。
他把烟放下,夹在骨节分明的纤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鼻音很重地闷笑了一声:「我直到交保候传了才知道,这件事梁宇晨和许若彤也有被牵连进来。只不过他们两位有场外支援,律师都请好了。最后是梁宇晨那位堂哥投案自首,说我们只是借了他银行帐户,其他的一概不知情,才算是一併给我也消了案底。」
烟癮好像又上来了,邱野再次趴在桌上翻找抽屉里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打火机。他忙活了一通,还是没找到。
他一拳捶在桌上。谭子墨吓得一机灵,颈后的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顺着耳朵一直长到头顶。
「这件事从发生到结束,」邱野紧着后槽牙,脸颊两侧被咬起一道鲜明的凸起,「梁宇晨和许若彤自始至终都没联系过我。我问了警察,人家也只告诉我他们两个和我一样交保候传。只不过他们两个接到了派出所第一次的问询电话。只要你在那时候解释清楚,就不需要去蹲看守所。可我没接到,我便只能自认倒楣。」
邱野的手开始抖,烟在指头之间晃出了残影。他把烟咬回嘴里,想说话,又把烟再拿下来。
「反正永远是我自认倒楣。现在公司都以为我犯了事,梁宇晨明知道事情的原委,可他就是连解释一句都懒得做,在公司里装不认识我。我想换个工作,可我虽然被消了案底,终归是有记录,换工作也成了问题。我妈还一直催我回老家,说她老公能托关係给我找事做。。。。。。」
「总之,我无论走哪条路,好像都会走错。」
他又开始翻抽屉。最后索性把整个抽屉柜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柜底划过地面,发出放大版指甲和黑板摩擦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柜子里的东西被他一个个扔出来。用断的铅笔、散开的便签本、掉了漆的u盘、外卖盒的开盖器、折弯的塑胶勺子和沾满灰尘的一次性筷子,他们好像落下的雨,「叮了咣啷」铺洒在地面上。
「他妈的,找个打火机都费劲!」
那根饱受折磨的烟也终于被他扔到地上。邱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哑了,他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语速快到谭子墨听不清。他开始用力拉拽抽屉,发出「哐哐」的巨响,因为常年窝在室内而比别人更加苍白的脸泛着斑驳的红。
他暴怒地骂道,将抽屉柜推倒在地。
谭子墨的尖叫跟着柜子轰然倒塌的声音交叠着盘旋到楼板里。她从脑袋到脚跟都紧贴着房门,好像小时候练形体不听话被老师喊去门口罚站。
「好了,」邱野喘着粗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情全貌了。你打算去改变什么?」他张开手指向后捋着头发,然后刘海又很快掉下来,打在他的额头上,「你打算怎么救我?」
谭子墨被吓得说不出话。眼泪把她的视野迷住了。眼球发酸,好像被人灌了柠檬。
「你要不还是让我被人杀了算了。」邱野嗤笑一声,眼睛跟着憋红了,血丝膨胀到整个瞳孔周围,「你来回在这两天穿越根本没用。」他上前一步,「很多事情,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又上前一步,「如果你没办法回到咱们上大学的时候——」
他们之间只相距二十釐米。他比她高出半头,从下眼睫缝里看她,眼神晃动。他炙热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胸口,好像烧红的刀划过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