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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最深处,独帐幽暗。
终年不散的药气混着炭火暖意,凝成一片滞重的温。
厚重帐帘低垂,隔绝了大半的天光,只吝啬漏进几丝微弱光线,流淌的琥珀蜜泪般静静泊在病榻之畔,将这方狭小晕染成一方昏昏然的静谧。
榻上之人几乎被雪白绷带裹遍了全身,只勉强露出鼻梁、嘴唇与下颌伶仃的线条。
双眼处层层雪色敷料严密覆盖,隔绝了所有光亮。
金曦坐于榻前矮凳上,手中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是熬得稀烂醇厚的米汤,热气袅袅。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细致小心地将勺沿稳稳递到南宫月苍白唇边。
“月,烫么?”
南宫月略略偏头,凭气流与声音确认了汤匙的位置,随即轻轻地摇头。
干裂的唇-瓣微微启开一道缝隙,含-住勺沿,将那点温热流质慢慢咽下。
他吞咽得有些费力,颈部露出的那点瓷白肌肤,绷紧后复又放松,看得人心尖悬颤。
通体雪缎般的乌啼静静立在榻边不远,它身上的血污已被金曦仔细清理,露出原本神骏样貌,只是精神仍旧恹恹,漂亮尾鬃无力低垂。
它偶尔会轻轻上前一步,用温热鼻尖小心地碰触南宫月那只布满新旧伤痕的淤紫手背,喉间滚动着暖热呼噜声,温柔地安慰着。
帐内只有汤匙轻碰碗壁的细响,沉默无形纱幔般沉沉笼罩。
金曦心底沉痛如铅,他知道这沉默之下压着什么——韩啸将军战死,北伐先锋三万精锐埋骨鬼哭谷,尸山血海,只挣扎出眼前这一缕微弱呼吸。
连月落……那匹总爱蹭着南宫月掌心讨要青草尖的青灰骏马,也永远留在了那片绝地。
他更也知道,此刻浑身是伤躺在榻上、连视力都暂时失去的南宫月,心中亦是何等煎熬。
目睹同袍尽殁、主帅惨烈殉国,失去并肩伙伴月落,从那片炼狱血海背负三万孤魂挣扎爬出的难言沉重。
理想受挫,前路茫茫。
又一勺米汤喂下。
金曦放下碗,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小心揭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柔润的桃花糕。
他拈起一块,指尖运力,将糕点细细掰碎,酥屑簌簌落在碗里,再重新舀起米汤,将那些粉白碎屑混入,搅成稠润一勺。
“月,”
他声音放得轻缓,
“大松那家伙今日换防轮值,路过镇北关内的市井,特意寻了好铺子给你买的桃花糕。我记得你爱吃点心,给你掰碎了,混在粥里,好入口些,暖胃也养心脉。”
说着,他将那勺混着桃花糕碎的米汤,再次递到南宫月唇边。
这一次,南宫月没有立刻去接。
汤匙稳稳悬停,耐心守候。
他蒙着纱布的脸微微转向金曦的方向,静默了片刻。
就在金曦心中细绳微拧以为他是否不适或不想吃时,却听见那沙哑虚弱的声音清晰响起:
“嗯。”
月应了声,然后执拗地坚定补充道:
“金曦,多掰一点……我要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