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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三年,夏。
北疆风沙似乎也随岁月粗粝了几分,却吹不淡少年眼底日益灼亮的渴盼。
左军驻地边缘,停着一溜运送辎重的车辆。
金曦今日未去马厩,而是径直找到了正在检视车驾的右将军上官翊。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如春笋般又拔高了一截,虽仍显单薄,但肩背已见开阔雏形,裹在合体的雾霜银甲里,自有股蓬勃英气。
他脑后的银白高马尾在日光下流泻着耀眼光泽,额前青玉抹额衬得眉目愈发清晰朗澈。
他几步走到一辆偏小的辎车旁,背脊挺得笔直,伸出手,五指张开,平举过顶,然后十足强调意味地,重重向下比划了一下自己与那车轮上缘的高度差。
“上官将军!”
金曦声音清亮,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盯着上官翊,
“您瞧,我已长过车轮了!按您去年说的,能上战场了!”
去年,当他初次缠着要上前线时,上官翊曾指着营中普通车驾的车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搪塞:
“世子啊,您看,这车轮都比您高一头呢!按咱们军中最朴素的规矩,男儿得长过车轮,方算成了半个兵。您还得再长长,再长长。”
如今,金曦特意选了这辆轮子稍矮的车,身形一挺,头顶确实超出了轮缘一线。
他眼中闪着“这回您没话说了吧”的光。
上官翊正俯身检查车轴,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灰尘。
这位老将面容被边关风霜雕琢得沟-壑愈深,唯一双眼依旧锐利。
他看了看一脸正色的金曦,又瞥了瞥那车轮,脸上露出无奈又狡黠的复杂神色。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旁边,那里停着一辆用于拖拽重型弩机的巨型战车。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那需要金曦仰视的裹着铁皮的高大木轮,“咚咚”声沉闷如雷,然后转过身,对着金曦,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少年头顶与那巨型车轮上沿之间那依旧明显的差距。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充满了“十分遗憾”:
“世子啊,非是末将铁石心肠,有意刁难您呐!实在是……唉,军法森严,律令如铸!便是天王老子来,这规矩他它…也得讲通透了不是?去年末将应承您的,指的是咱们全军最大的战车的车轮。”
他特意加重了“最大”二字,指了指那庞然大物,
“您看,就是这辆‘奔雷车’的轮子。您瞅瞅,您这身子骨……不是还没长过嘛?”
他摊开一双布满厚茧疤痕的大手,脸上挤满“爱莫能助”的苦相。
转瞬又不失时机地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声线,换上一副推心置腹、掏心掏肺的“自己人”面孔:
“再长长!再长个一年半载,定就够啦!您看那左营左将军帐下,跟您玩得顶投契的那小娃子,不也还在左营里嘛?就是那个……叫什么‘小南瓜’的……”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由兵士们口口相传的、有些滑稽的绰号。
“将军,”
金曦眉头微蹙,纠正得又快又认真,
“他姓南宫!单名一个月亮的‘月’字!南宫——月!”
被少年骤然的气势顶得一滞,上官翊那副老好人的面具差点没崩住,他连忙干咳两声赔着笑,顺坡下驴: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是老糊涂了!南宫月,南宫月!瞧我这榆木脑袋!”
他作势在自己额角捶了两下,眼角却紧盯着金曦,生怕这小难缠发难,赶紧把话题拽回正轨,
“您看,那娃子不还是每天在马厩喂马、在伙房劈柴嘛?前阵子不也嚷嚷着想跟着斥候队出去见识见识?可左将军不也没松口嘛!”
他直起身,语重心长,努力让道理听起来无懈可击:
“让你们这些半大孩子离战场远点,那是爱护你们,保护你们!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上官翊说着,话锋一转,
“诶,说起来,世子,今日怎么不去马厩寻你那小伙伴了?这可不像您平日的做派。”
金曦眸子里闪过不甘,但更多的是被再次婉拒后的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