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二十年的春,比往年来得更温存些。
宫苑东南角的沁芳园,那株老碧桃经了三载春秋,开得愈发恣意烂漫,云蒸霞蔚般笼着半片庭院。
风是软的,将新叶甜蕊的潮润气息拂过廊下帝王微蹙的眉间。
赵衍未着朝服,只一身淡色常服,松泛地坐在朱漆栏杆旁。
身前矮几上置一红泥小炉,炉上银铫子里的酒正温到好处,咕嘟着细密气泡,逸出清冽醇厚的酒香,与满园花香暗暗交锋,又被春风调和成一味独特闲适。
赵衍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酒上,而是穿过疏朗花枝凝在庭院中-央。
十岁的金曦,正在练剑。
三年光阴,未曾磨去那孩子眉眼间的明朗,反如精心打磨的璞玉,愈发光彩流动。
身量抽高了不少,骨架舒展,已有青竹迎风雏态。
依旧是那身偏爱的银白挑青劲装,只是用料更考究,剪裁更合体,衬得他行动间利落如风。
项间的长命锁随身形跃动,划出点点碎银光弧。
那头如雪银发他嫌练剑时碍事,便用一根青色丝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撮。
此刻,那束银白发辫随着他的剑招,在空中甩开道道流光鞭影,与漫天粉桃瓣共舞。
他练的是永安侯一脉必修的“随心剑法”。
此剑法重意不重形,讲求心与剑合,气随意转,极吃悟性心性。
只见金曦腾挪闪转,手中虽是未开刃的练习铁剑,却已隐隐带出破风之声。
剑势时而轻灵如乳燕穿柳,点向虚无处,花瓣应势而分;时而沉凝如老松盘根,竟将周身飘落的花瓣都滞得一滞。
招式衔接间尚有些微稚涩,但那剑意里透出的欢喜专注,却纯粹灼热,几乎要透过空气,烫到观者心上。
赵衍执杯的手微微顿住。
他看得出,这孩子是真的爱剑。
那双桃花眼练剑时亮得惊人,清浅瞳仁里燃着两簇小火苗,那是沉浸在所爱事物中才能焕发的光彩。
不过十岁,竟已将“随心剑法”练至第三重“悟意”之境。
金逸羡当年,似也是十二、三岁才到此境界。
前几日,召见已升任右将军的旧日永安侯府的副官上官翊,那位耿介武将望着庭中练剑的少年背影,难得地红了眼眶,哑声对赵衍道:
“陛下,小世子这天赋……这心性……老侯爷在天有灵,亦当瞑目矣。”
赵衍喉头微动,眼前的一片暖意却化不开心头那团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是大钧的皇帝,膝下皇子公主亦有数位。
可唯有在此处,在这方被桃花隔绝的小小天地里,面对这个父母双亡、由他亲手接进宫抚养的小外甥,他才能近乎贪-婪地短暂卸下“君王”与“严父”的重铠。
在皇长子太子赵宁面前,他是“君父”。
他需时刻端肃,考校经史,督察政务,引导他明辨是非、权衡利弊,将“储君”二字如烙印般刻进那温厚青年的骨血里。
每一句教诲都需斟酌,每一个眼神都隐含深意,他望着赵宁挺直的背脊,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沉甸责任与不容有失的惕厉。
在次子,赵寰面前……他的心不由得攥紧。
他亦是先帝的第二子,因而对自己这个第二个出生的儿子格外驻目。
那孩子曾是他最灵动聪慧的寰儿,却因一场宫闱疏忽酿成大病,自此药石不离,咳喘相随。
如今每次见到赵寰,看到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目里,渐渐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那沉静之下偶尔泄露的淡淡怨幽,赵衍便觉呼吸滞涩。
是他未尽护佑之责。
于是,他近乎懦弱地选择了刻意遗忘,减少探望,厚赐药物,仿佛距离能减轻那份无力带来的父亲的愧疚。
可他知道,那道裂痕,早已深可见骨。
三子赵宸,年方十三,已显露出令人心惊的文武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