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北关外的临时驻军营地,暮色渐沉,营帐轮廓被晕染成沉郁黛青,马厩里光线昏暗,仅余天窗投下几缕将逝天光。
南宫月背对入口,兀自立在长长食槽前,用近乎执拗的狠劲叉着草料,沉重草叉在他手中扬起落下,每一次起落,都仿佛要将心头憋闷都砸进这干枯草料里。
“嗤啦——哗啦——!”
草叉深深扎进金黄草捆,又猛地抖开,草料被粗暴扬起,纷纷扬扬落下。
他未卸的皮甲沾满草秆尘土,束发皮绳松垮,几绺汗湿黑发粘在汗津额角,薄唇紧抿,杏眼低垂,只死死盯着眼前草垛,浑身都裹在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沉阴霾中。
金曦正巧牵着夜半遛弯归来,才将爱驹在柱上拴稳,一抬眼便瞧见了马厩深处那个沉默挥汗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银白如雪的发辫随之一晃,下意识抬手便挠了挠自己脑后那撮总是不太服帖的微翘发尾。
他没有直接上前,桃花眸子旋即转向旁边正在给战马刷毛的一个魁梧军汉,是南宫月在斥候营里过命的兄弟乔大松,性情豪爽憨直。
金曦利索地蹭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大松,月今儿这是……跟这垛草杠上了?瞧这力道,不像伺-候马,倒像演练破阵呢?”
乔大松闻声停下刷子,粗黑眉毛几乎拧成个疙瘩,下巴朝南宫月方向重重一点,嘴里喷-出股憋不住的粗气,声线虽压了压,但天生的大嗓门还是震得马厩里嗡嗡:
“嗐!世子哟!还能是啥?被那个鬼精鬼精的北狄小狼崽子给耍了呗!”
他甩了甩刷子上的水沫,语气愤懑,
“就前阵子捡回来那小马奴,叫咄吉的!趁着前几日咱们出击回来、营里忙乱收拾的当口,嘿!溜了!溜得那叫一个利索!还顺走了南瓜最喜欢的那匹备用青骢马!南瓜发现后立刻去追,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心软,追是追上了,可到底……唉,没忍心对那半大孩子下重手,最后让那个滑溜鬼又钻了野林子,马也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松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这下可就捅了左将军的火药桶子!左将军那个火啊,把南瓜叫去大帐,好家伙!一顿劈头盖脸的排头砸下来,那唾沫星子……差点没给南瓜洗把脸!训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末了罚扣三个月的军饷!南瓜半句没顶,回来就扎进这马厩里,跟这干草较上劲了!晌午到现在,米水没沾牙,谁劝都不理。”
“你说这能不窝火?我早说了,那小崽子北狄狼窝里打滚爬出来的,从根子就是歪心眼子!个个鬼精!甭管大小!南瓜就是心太实诚,总把人往好里想,那小崽子跑之前还跟我嘟囔,说情报榨得差不多了,瞅着小孩子可怜,等风头松点就想悄悄放了算了……嘿!人家用得着他放?转身就把坑给他挖好了!”
金曦静静听着,他了然地一点头,抬手用力拍了拍大松肌肉虬结的肩膀:
“成,大松,明白了。谢你实情。”
大松摆摆手,依旧憋着气,继续闷头刷马,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替兄弟不平。
金曦这才转过身,踱到马厩栅栏旁。
他双手随意一搭粗糙的原木栏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斜倚上去,上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清了清嗓子,声音特意挑高了几分,音色山涧清泉般的通透轻快,打破了马厩里叉草的“哗啦哗啦”声:
“月——干了一肚子力气活儿了哈?瞧那草都快被你杵成细面儿蒸糕了!歇歇手?听说西边新冒出来个小市集街,热闹得很!”
他语气兴奋地怂恿,
“今年关这边太平了不少,走商小贩都活络了,把些零碎玩意儿全搬来了!咱也去凑个新鲜,散散气?”
“不去!”
草叉声停滞了一刹,南宫月头也没回,闷声闷气地传来,显而易见地沮丧赌气道:
“没钱。”
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金曦眼底笑意反而噌地更亮了,他没再出声劝,反而一猫腰,利落地从栅栏间隙钻了进去!
也不挑拣,顺手就从墙根抄起另一柄闲置的草叉,他几步走到南宫月身边不远处的另一垛干草前,手臂一振,“吭哧吭哧”也跟着埋头猛干起来!
银白发辫随着他利落有力的动作,在肩后活泼地甩动跳跃。
就这般,两个身影并肩劳作在氤氲的草屑尘埃间。
金曦有着股浑然天成的劲儿,既干脆又有力,毫无南宫月那种压抑的宣泄,默默一同南宫月与草垛“战斗”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调依旧轻松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