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钱七七决意趁上学之际遛去西市一趟。如今闻溪回来在即,她又惦记起当年上元节闻溪走失之事。前阵子她只查了一半,自己便受伤,又陪着崔隐扮演林邑商人,耽误了好些日子。她想,如今伤已养好,闻溪回来前,我离开时,至少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吧。
到钱记瓷器后院时,春晨听得院中动静,正扒着仓库半开的木门看出来。如今几月将养,她不复口马肆中那般狼狈不堪。此时一身平整衣裙、整齐发髻、干净的脸庞,迎着钱七七而来。
她发不出声,只咬唇含泪,扑通跪倒在地。钱七七上前搀扶着她起身:“抱歉,口马肆一别,今日才来看你。有个事还是想问你……”
她未说完,春晨已然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张纸虽平整但外面一层有明显的磨痕,想来是她写好很久,一直带在身上,等着钱七七来。
惊讶之余,钱七七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她缓缓展开,只见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字:“耶”。
一瞬突突的心跳好像停了下来,她屏息看着她,想问的话裹挟在舌间,久久开不了口。是那种越接近真相,越害怕真相的恐惧。
春晨握住她的手,好似想要宽慰却又无从表达。钱七七又看了眼那个“耶”字,鼓足勇气颤巍巍道:“可是在罗记口马肆那日,我问你那件事?当年上元节王妃的女儿走失,是他……”她缓缓抬眸看向春晨双眼:“是阿耶故意为之?”
春晨点点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瞠目看向春晨,期许她能摇摇头。可春晨只是握着她颤抖的指尖,点头,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而下。
“阿耶?怎会是阿耶?闻溪不是他亲生女儿吗?”她反抓住春晨腕间,声音凌冽:“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万不可乱说!这天下怎会有人会去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胡茹萍?你说,你是不是还想为她开脱?你是不是……”话未说完,她看到春晨腕间的淤青和发不出声音的喉间,一瞬泻力瘫坐在地上。
“她此时怎可能还帮着胡茹萍,可是此事怎会是阿耶?”她挣扎着又问一句:“为何是阿耶?为何?!”
春晨只知道当年之事,是崔成晔授意,可为何,她也不知道。她捡起那张纸,轻抚她颤抖的肩头、后背,跟着钱七七一起哭了起来。
钱七七起踉跄向外,混沌想到崔隐,心中愈发悲痛。她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遗憾未能承欢膝下。她想到王之韵,说好离开前要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可这样的真相未免太过残忍。难道留她一人面对?又或者继续深埋这个秘密?
她一时没了主意。只泪流满脸的走在熙攘人群中,一遍遍想:到底为什么呢?
钱七七已记不清自己如何回到王府,她一次次走到玉瑞阁门前,想去质问崔成晔。可她除了春晨那张纸条,毫无凭证。她又走到绿荑苑,独自在他的书房中坐了会。其实,她也未想好,可要告知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查当年之事。
心绪纷乱中,她又回到竹里馆。王之韵午睡刚醒,但似精神不济,正懒懒躺在床上。她看着她瘦弱的身形,想到她为寻女苦熬多年;想到她为女儿祈福在敬业寺山下一跪一拜;想到她为女儿写了那么多信,制了那么多新衣……
她不敢想象阿娘若知晓真相会如何。她努力掩住心事,钻进被中,从背后环住她。
“小鬼头。”王之韵轻嗔了句,转过身见她面色苍白又关切道:“可有不适?不是去学堂了吗?怎得这般早回来。”
“我还是想陪着阿娘。”钱七七咽了咽心中五味杂陈,笑着摸了摸王之韵眼角细细的纹路:“我近日识得字又多了些,我在看阿娘从前写给女儿那些信,阿娘心里定然也有许多疑问,为何不愿去一探究竟?”
她将她揽入怀里:“阿娘只是怕,怕我节外生枝,不知又要失去什么……”
“阿娘不是说人这一生的命运,皆是事先写好,就如同我看的话本一样嘛。”钱七七也疼惜的捧起阿娘脸颊,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忍着心中不舍道:“这话本子既是事先写好,阿娘便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这话本子我们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过。这般好的阿娘,不止有失去,还配得到很多很多。”
王之韵欣慰一笑,日渐丰盈的两颊才有的几份红润又蹉跎不见。钱七七在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添了几分圆润:“你说的对!怕有何用?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
“傻阿娘。”钱七七学着她往日口吻,嗔怪着将头埋在她怀中。
母女二人一时皆拥着彼此,心中翻涌着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难分难舍的苦楚,催的满眼蓄着泪水。
李妈妈端着药进来:“王妃该服药了。”
钱七七起身接过汤药,转身见王之韵还未喝,已然一脸苦楚。她看着李妈妈走远,含笑轻嗔:“臭阿娘,可是又想让我偷偷去倒掉。”
王之韵长长叹了声:“上回倒药被你阿兄抓到,害你凭白挨了顿训。我最近可是一顿也未落。”王之韵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果真如你所说,这药日日吃,好人也要吃坏。你看看,回回都是,倒了那几回反倒精神。这几日连着吃,又觉得虚弱了些。”王之韵说着又叹一声。
“那今日便再倒一回,挨训便挨训吧。”钱七七将药后的蜜枣塞进王之韵口中,笑着在她眉心揉了揉,将她攒紧的眉头扶平,端着药碗朝外。
忽地,那笑容僵在脸上。
“不吃反倒精神?”钱七七倒吸一口冷气:“我早发现了,只当是病情不稳。竟从未细想!倒了那几回也不过心疼阿娘,这般一年到头日日吃药。为何从未细想阿娘的药,为何少吃反倒精神?!难道也是阿耶?”
她惊悚转身,看了眼毫不知情的王之韵,复又佯装淡定出了屋子,绕过竹林,颤抖着将那碗汤药倒入一处土坑。这里她偷偷给王之韵倒过数回药,每次见她精神几份,全当她如今心情好,却从未想过这药,可能有问题。
她甚至怀疑过宋医正医术、阿娘病情不稳,却从未细想过,为何停药的时候会精神?她久久蹲在土坑前,只觉那药水似顺着黄土,正倒灌进自己身体。五内被汤药一番浸泡、腐蚀,钱七七觉得舌间又麻又苦,然后是指尖、四肢一阵僵麻。
她咽着口中焦麻苦涩,奋力起身走到小厨房,环视一周,又趁众人不备,偷走一包还未熬煮的药包,朝着海棠石门外而去。
淮叶见她神色匆忙,疾步追上问:“二娘子,你这要去哪?”
“淮叶,我还得再去一趟东市。差些忘了,颜姿要约我去仙云楼听曲……”她未说完已疾步向外跑去。
待到了西市的永寿堂中,一位花白的老者看过她的药,听了她的描述,一连愁容的拨弄着面前的药,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却欲言又止。
钱七七掐着手心,淡然道:“老丈,不妨直言。此乃一江湖郎中给的方子。”
“江湖郎中?”老者撇撇嘴:“这可是位高人。”
“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