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柳的倒影依旧纤毫毕现地映在水面上,偶尔有细小的飞虫点过,荡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间筛落,在绿草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然而,我看到了白栖凤的眼睛。
那双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从里面不断渗出纯粹到近乎赤裸的震惊。
这位极点中学最强的精神系学姐,她的能力我多少是体会过的。
那种足以把人的意志碾成粉末的压力,那种从别人潜意识深处勾起最原始恐惧的能力,意志再坚定的人,至少也会在她的精神领域里露出破绽,露出那一点可以被恐惧撬开的缝隙。
但刚才,她把精神力压过去的时候,小修女只是低着头,握着手中的银色十字架,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
小修女轻轻抬起了脸,那张白皙丰润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安静地面向白栖凤,像是在教堂里等待着一位前来告解的陌生人。
“您方才对我施加的东西,是恐惧,对吗?”小修女轻声询问。
“是。我的能力不是一次性的冲击,是持续性的侵蚀。”白栖凤毫不避讳地解释,她的声音里翻涌着疑问,“恐惧会像水一样不断地渗进去。它会找到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人能无视这个过程。”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小修女,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被解析的谜题。
“但,你为什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人心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小修女沉默了片刻。
湖面上的风吹动了她的金色长发,一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抬起手,把它们重新拢回了耳后,那无比美好的神态,像一只小手温柔地抓住了我的心脏。
“不是没有。”小修女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这里,早已被填满了。”
那动作与木之下樱如出一辙。
白栖凤愣住了。
湖面上又起了一阵风,把柳枝吹得划皱湖面。一只翠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道交错的波痕。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那沙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着,诉说某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她扬起脸,迎接着温暖的阳光,那条纯白的丝带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湖水更深,更静。
“因为你与我同在。”
白栖凤站在那里,隔着一汪湖水,看着对面那个无比美丽的小修女。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所以你不是不怕?你只是相信它们无法伤害你,对么?”
小修女没有否认,只是重新交握住双手,握住了那只旧旧的十字架。
“恐惧不能住在已经住满了的房间里。”小修女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那丝笑意像黎明的光,从她的唇边漾到眉梢,那么明显,那么毫不掩饰,以至于这张绝色小脸,在那一刹那变得无比明媚娇丽,无比动人心魄。
我理解了她,这种理解让我极其苦闷。
小修女真真切切地喜悦着,她的喜悦里没有一丝战胜对手的得意,只是因为确认到了什么而喜悦着,那种纯粹的明亮甚至让人不敢直视。
她透过恐惧的裂隙,又一次确凿无疑地触碰到了她的上帝,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那种确认感让她整个人都丰盈起来,就像,一朵花在确信春天已至时,毫无保留地绽放。
她为上帝绽放着,而我心中一片荒芜。
“你很特别!我赢不了你。”白栖凤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才清朗地响起,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压迫感。
她深深地看了小修女一眼,“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聊聊。”
小修女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湖边的碎石小路,一步一步向我们的方向走回来。
翠柳的枝条在她头顶轻轻拂动,阳光在黑色的修女服上跳跃。
和去时不太一样,她的脚步轻盈极了,仿佛刚才那场精神层面的较量,对她而言,是聆听了一段神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