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推了推眼镜,把话题又绕了回去,这一次她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咄咄逼人,那支羽毛笔几乎是贴着本子在等:“那么关于你死而复生的具体细节呢?一个普通的女巫——恕我直言,你的魔力水平在霍格沃茨的档案里并不算突出——能够在承受了索命咒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活过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法,或者……古老的物品,帮助你做到了这一点?”她说“古老的物品”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神也格外炽热。
阿斯特丽德在这一刻几乎能看见那团附着在丽塔·斯基特身上的暗黑气息微微翻涌了一下,像一条在深水中翻身的蛇。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一脸“你这个问题问得可太有水平了”的夸张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用混杂着愧疚与爱慕的深情目光看向坐在旁边的斯内普,烟紫色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炽热情感:“西弗勒斯——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是……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握住斯内普的手,手指则在他掌心里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三个字——伏,地,魔。
斯内普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眯了起来。但他很快就露出一副困惑茫然的表情,也回握住她的手。
阿斯特丽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赶在勇气消散之前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倒出来,她直直地望着斯内普,目光里满是虔诚的、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深情:“其实我不是阿斯特丽德·杜兰特。我是一条蛇,一条住在禁林里的、普普通通的、春心萌动的小蛇蛇。那年你在禁林边上采药的时候,我躲在灌木丛后面,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再也放不下了。你是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石头。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日日夜夜地远远看着你——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画面。”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里面盛着的深情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后来我听说你的妻子去世了,你每天都活在痛苦里,我心疼得要命——所以我才偷偷喝了复方汤剂,变成她的样子,只为了能陪在你身边,哪怕你爱的只是这张脸,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真正的我是谁。我不介意的,西弗勒斯,只要能让你开心,能让你不再那么孤独,我什么都不介意。”
她说完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可怜巴巴的小动物,等着主人来摸摸头告诉她“没关系我不怪你”。
沉默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那支花哨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以癫狂的速度写下一大段内容,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
纸面上被留下似乎连它自己都不太确信的花体字:“斯内普夫人在采访进行到第13分钟时忽然情绪崩溃,向丈夫坦白自己其实是一条来自禁林的、暗恋他多年的蛇——这一令人震惊的告白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包括本记者在内。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对夫妻的婚姻生活一直充满了各种不可言说的秘密,而斯内普教授对此的反应,则充分说明了他要么对妻子的‘物种问题’早有预料,要么是已经被这段婚姻磨去了所有正常的情绪反应能力。”
斯内普难得有接不上话的时候,他抿着唇,毫不掩饰眼里的荒谬,过了一会儿才语调平平地开口:“所以你是告诉我,我这几年,一直在跟一条喝了复方汤剂的蛇睡在一张床上?”他的语气里满是“我这辈子什么荒唐事都见过了但这件事确实排得进前三”的无语。
阿斯特丽德无辜极了:“你生气吗?”
“我在消化。”斯内普面无表情地说,“你先继续。”
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他的婚姻生活其实是一部《神奇动物在哪里》的番外篇。
阿斯特丽德便真的继续了。她用更加深情款款的、仿佛要把自己这颗滚烫的真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的姿态握紧了斯内普的手,声音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变成阿斯特丽德的样子吗?绝不是因为她的脸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的——而是因为你看向她的时候,眼里藏着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从别的任何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躲在禁林的灌木丛后面看过你那么多次,看过你在月光下熬魔药,看过你在湖边发呆——你的眼睛永远是黑沉沉的、空落落的,像是把所有光都关在了外面。可是你看她的时候不一样,西弗勒斯,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哪怕那道光不是给我的,我也想离它近一点、再近一点。我知道我永远也变不成她,可是至少——”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破碎,“至少在你以为我是她的那些瞬间里,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也会有那道光。”
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鼻尖也红得像是被十一月的冷风刮了一整个下午。旁边桌上那个一直在偷听的赫奇帕奇女生已经把嘴里的黄油啤酒咽下去了,但她手里的杯子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维持着“我是不是不该听这些”的僵硬姿势,表情精彩得像刚看完一出她完全没买票却意外坐到了第一排的狗血话剧。
这一次,斯内普终于回应了。他声音低沉,温柔得让那个赫奇帕奇女生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在地上:“没关系,阿斯塔——不管你是一条蛇,还是一只猫狸子,或者是一株从禁林里自己长出来的、会说话的曼德拉草——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了太久之后终于学会了妥协、认命般的平和。
他甚至还伸出手替她擦掉了眼角那滴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动作之自然、之深情,仿佛他真的是被那番深情告白感动得放下了所有原则、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只有阿斯特丽德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眼角停留的那一刹那,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演得不错,但差不多得了”。
丽塔·斯基特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在这短短几分钟里经历了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无语的完整演变过程,像一锅被架在火上从凉水烧到沸腾又从沸腾烧到干锅的魔药,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不知道该往哪摆的尴尬笑容挂在脸上。
她那支训练有素的、从不挑食的羽毛笔此刻也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不知道该把这段“深情告白”归入“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栏目还是“建议转交圣芒戈精神科”栏目,最后它以一种“管他呢先写了再说”的豁达姿态落了下去,在纸面上留下一行颤抖的、把它自己都震撼到了的花体字:“斯内普夫人在坦白自己是‘一条喝了复方汤剂的蛇’之后,又声泪俱下地补充了一段关于‘你眼睛里的光哪怕不是给我的我也想离它近一点’的深情剖白,其情感之浓烈、逻辑之清奇、自我感动之彻底,令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集体失语。斯内普教授对此的回应是——‘没关系,不管你是一条蛇还是一只猫狸子我都不在乎’——据观察,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得犹如确认魔药配料表,毫无震惊与愤怒,甚至没有哪怕一丁点儿‘我这一年的婚姻生活到底算什么’的困惑。这种超乎常人的情绪稳定力,要么是长期与一位擅长即兴表演的配偶共同生活所练就的生存本能,要么——正如本报此前所推测的那样——这段婚姻的真实状态,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丽塔终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们能不能回到正题”的、明显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打断了这场越来越离谱的深情对望,她精明的眼睛在宝石眼镜后面眯了起来,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焦躁:“斯内普夫人,你——呃——这个关于蛇的故事非常……动人,但我们能不能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我是说,关于你死而复生的真正原因——你长得跟传说中那位叫萨姹的女神如此相似,难道真的没有什么……神明的秘术,帮助你做到了这一点吗?毕竟,一个普通女巫想要从那种程度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故意把“除非”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给阿斯特丽德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接上这个话头,那支羽毛笔也跟着她的节奏悬在半空中,等着捕捉那个“秘密”。
斯内普恰在此时站起来,用“失陪一下”的平淡语气说他要去趟洗手间。他穿过那些挤挤挨挨的桌椅,在酒吧后厨旁边的走廊里停下来,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抽出魔杖——杖尖亮起的瞬间,那只银白色的、鳞片上带着羽毛纹路的蛇便游了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盘成一圈,竖瞳安静地望着他。
“去找邓布利多,”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速极快,“告诉他——挂坠盒,三把扫帚,尽快。”
银蛇点了点头,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墙壁,像一滴水融进了湖面。斯内普在原地站了片刻,把脸上那层“我只是出来上个厕所”的漫不经心重新挂好,才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在镜子里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