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不整,这要是给贺胜军看见,陆游这种薄脸皮的性子恐怕以后碰也不叫碰了。
门被有节奏敲了敲,贺祝椿再三确定陆游身上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这才大声回了句“马上”,赤着上半身过去开门。
门外,贺胜军裹着大棉袄对俩人笑,指指外面:“外面着火了,暖和暖和去不?”
贺祝椿:“……?”
临过年家家户户基本都要点个花点个炮,不知谁家二踢脚火星子落下来,掉到陈家院里堆着的柴火垛上,火星子一崩,混着干哧哧的木头一下起了火,那火开始还小范围烧着,过了会儿,也不知陈家人怎么就一个都没发现,愣是让火堆烧起来,最后还是邻家发现的。
等贺祝椿与陆游到火堆跟前时那火已经冒出墙头,火头子上下跃动着,把整个院子都烧得通红。
乡里不少人都围过来,贺祝椿大概打量了圈,发现不少平时不怎么能见着的叔伯婶子,大家集体裹着厚衣服围在墙根底下聊天,老头男人们叼着烟,乐呵地叫唤着“火烧旺运”!
“红红火火过大年!”
贺胜军走到跟前来:“怎么着老伙计?”
乡里人说:“人没事,就是柴火垛烧了,事不大。”
“怎么烧起来的?”
“陈老二家里今天睡得早,不知道吃什么还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家子吃完饭都说困回去睡了,刚睡下火就烧起来,多亏老佟那家打麻将,他儿出门倒茶水看见的。”
“呵,真好。”贺胜军在兜里掏了掏,掏出盒烟抽出一颗递过去:“这不得谢谢人老佟。”
“嘿,搁他家那性子。”那人摆摆手,接了烟不多说。
嘈杂的人群里看热闹的诸多,村里的男人们,尤其一些还跑跳得动的男人们,翻上墙头寻摸着怎么灭火,妇孺聚在一堆聊些家长里短,陆游置身其中,只觉得并不很好的听力在此刻都得到缓解,民生与烟火气随着滔天的黑烟与人声瞬然而至。
贺祝椿在人群里钻了一圈,回来后盯着不知被哪挤着的乱哄哄的头发往陆游身前凑,他咬耳朵似的跟陆游说悄悄话:“南头的嫂子说,这火烧得有说法。”
陆游抬眼看他,一双琥珀瞳仁被火烧得金光璀璨:“怎么个说法?”
贺祝椿道:“今年因为陈鸳鸯葬礼的事,陈老大和陈小全都回家住着过年没走,陈鸳鸯三个孩子到齐了,今晚吃完饭偏偏都犯困,连老带少没一个能挺住——他们说,这是陈鸳鸯生气家里儿女不孝顺,故意起的火。”
陆游笑着道:“还有这种说法?”
“是呗。”贺祝椿还说:“陈鸳鸯是个心疼孩子的,火都烧起来,硬是没舍得真让儿女们伤着,所以才叫隔壁家孩子看见着火,招人来救他们。”
陆游听得有趣,他向来知道老人过世后,有一些会故意报复不孝的儿女让他们随便跌倒受伤什么,但陈鸳鸯这种报复一半还救人就一把的,的确不很常见。
他也不论真假,只当听个热闹,半真不假感慨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人群里,不知有谁说了什么骤然引起一阵哄笑,陆游被吸引去目光,正巧看见个小孩子被推出来,身后的大人撺掇:“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小孩稚声稚气的小嗓子扯开了喊:“没事,着就着了,柴火垛享福去了!”
更大的笑声出现在人群,墙头救火的老少爷们还低头:“哪家的娃娃啊?”
小孩就喊着回:“老崔家的!”
人群于是笑得更欢。
有个老头趁人多,特意回家拿了趟蹦苞米的炉子。村里蹦苞米的,都不收钱,只需要给炉子准备好,乡亲们谁要吃就从家里拿生的棒子粒递过去,蹦苞米那家就往里一怼,起火烧炉子,等烧好了发出巨大一声响,爆好的爆米被气压砰到袋子里,这就算弄好了。
各家不管有没有孩子的都紧着回家,再回来有的拿玉米粒,有的拿大米粒,苞米炉子前排满了长队。
冲天的火光中,旧年的好事坏事都已经结束,新年伊始,大家凑在一起,让冬天都变得拥挤暖和。
陆游正站着看,忽然觉得有谁动了动他的衣角,低头,就看见一双苍老的手往他与贺祝椿的兜里分别塞了份红包。
红包很厚,贺胜军缩回手,拍拍肩,没多说。
陆游就道:“新年快乐,爷爷。”
贺祝椿与陆游年后在黑羊河又住了段时间,不长,也就大概十来天,后面还是贺胜军催着他们两个人走,贺祝椿还不很情愿,贺胜军就说:“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你得回去学习。”
贺胜军有一个了不得的儿媳妇,有许多财富,但他口里面念叨的却始终是乡里的土地,是这栋老房子,是贺祝椿自己都不很珍惜的学业。
家里的老人好像都是这样,他们觉得自己年少时没读够的书是世间难得的珍贵藏品,因此在有了儿孙后,总要叮嘱再叮嘱,拿他们早已经过期的、并不很能跟上时代的观念,加之大半辈子积累的人生经验,一起混合了熬成一锅糊糊,喂给子孙们喝,企图儿孙喝完了就能少走些弯路。
但除此,他们还会有更关心的事情。贺胜军又熏了一大盆熟食装进袋子:“学习要用功,但也要注意身体。一天得吃三顿饭,不要减肥——我看手机里好多年轻人都念叨着减肥,咱不跟他们学,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贺祝椿就无奈道:“我早就过了长身体的时候了。”
贺胜军道:“你现在才多大点岁数,还年轻着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