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眼下又滑出泪来,她拿袖子擦了擦,轻声道:“其实打开始王显宗死后我拿不出供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主意要给他陪葬了。或者被山神吃掉,哪怕胆子硬点,不去把他送到山神那,等他发凶过来给我吃了也好,总归是活不下来。可后来您两位出现先是在白凶口下救我一命,后来又替我拿出来陪送的肉,我打心眼里感谢您两位。”
赵盼刚擦完泪,视线落在茶几透明玻璃下的几张照片上,又禁不住呜咽起来:“原本以为我可以不用死的,却单单没想到肉凑齐了送过去,山神还是要发难,吃都不吃,原来还是要过来杀掉我。”
陆游调转视线,也看向茶几下王盼娣的照片,宽慰道:“这事还不一定结果如何,你先别哭。”
“师傅,您别劝我了,就让我哭一哭,我这一辈子活得实在憋屈,对上做不了孝子贤孙,对下也没做出个慈母长辈样,自己活也没活痛快,到头亏欠父母兄弟,亏欠儿子闺女,也亏欠自己。”
她说着,哭得愈发凶了,泪止也止不住,顺着下巴滑进衣襟濡湿了一大块布料。
贺祝椿听她哭心里实在不舒服,硬生生憋了一会儿,终于憋出来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当初给闺女起名叫盼娣的时候想什么了?”
“盼娣的名字不是我起的。”
陆游微微抬头:“是王显宗起的?”
赵盼却低下头,沉默一会儿,再出声时语气却带着股难以启齿的意味,她道:“其实我不叫赵盼。”
陆游一顿:“什么?”
赵盼回道:“其实我叫赵盼弟,家中父母希望能有个男胎,可自从生下我后就一直怀不上。后来我嫁到王家,第一胎也是个女儿,王显宗就说,就说……”
贺祝椿问:“说什么?”
“就说我自从嫁到他们家,做事做家务都勤快,所以让我女儿也叫盼弟,希望她能跟我一样听话懂事,长大嫁出去给弟弟留份彩礼……”
屋内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让女儿起跟妈妈一样的名字,本意还是希望女儿听话懂事,在家当奴隶,出门换彩礼。这哪是夸奖,这是压根没把妻子当人,也不打算把女儿当人,家里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有价值的物品。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盼头越来越低,几乎要把自己藏在地底下,她在世上蒙羞几十年,毫无体面可言地呆在王显宗家当牛做马。
现在是王显宗死了,可王显宗没死的时候呢?
她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盼接着说:“当时我破羊水到医院生了我女儿,他们一家见都没来见一眼,王显宗丢下个名字就不知去哪,公公婆婆也一声都没慰问,是我自己熬到月子结束,才去给我姑娘去登记名字。是我没用,我不敢给她改名,只能把‘弟’换成‘娣’,起码好看点,这样在山村里,她也不至于因为名字太直白被朋友笑话。”
贺祝椿冷笑一声:“好久不见这么纯粹的混蛋,早知道我还不如直接给他切碎了事,省得来这么多麻烦。”
“没事没事。”赵盼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该是要死的人,侥幸多活几天,没有您两位师傅,我可能那晚就要被发凶的王显宗咬死了。”
陆游看向她,回了正题,问:“一般这种情况,山神多久会过来杀死者家属。”
“送尸第四天。”赵盼有些笑不出来:“大概就是今晚。”
贺祝椿隐藏的英雄主义都被这该死的重男轻女陋习炸出来,他道:“你别害怕,今晚我们守着你,我就不信那什么山神敢过来伤你。”
陆游闻言,略显惊愕地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接住陆游视线,还坚定一点头,意思大概是:你的奉献主义台词我帮你说了,不用谢。
陆游:“……”
深深叹出一口气,陆游道:“那就麻烦晚上给我们准备一床被褥吧。”
赵盼闻言擦干了眼泪,受宠若惊道:“真的可以吗?”
“嗯。”陆游说:“今晚我们守着。”
贺祝椿临午饭前给黎圆满发了消息,大概意思是不用给他们留饭,今晚也不回去休息。
黎圆满秒回: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贺祝椿:你查岗呢?
黎圆满:担心您二位安全嘛
贺祝椿: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黎圆满:?
黎圆满:什么意思啊
贺祝椿没回,收了手机。
午饭时赵盼出门买了两根熏肠回来切成片,又炒了个素菜,闷了一锅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