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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与雾影（第2页）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她的气息。

四周的雾浓得化不开，白得刺眼，能见度不足三米。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眼前这条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一百米，就是镇上的千鹤屋商店，再往前两条街，就是深水家的老宅，就是她拼了命逃出来的地方。

身后的电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她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白茫茫的浓雾。铁轨、站台、铁皮顶棚，还有那辆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电车，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白雾里，连一点声音、一点轮廓都寻不见。

仿佛，她从踏出电车的那一刻起，就被重新关进了这座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牢笼，再也没有回头路。

雏子停下脚步，纤细的身子站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种从小就有的、说不清的敏锐感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雾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黏腻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像饿极了的野兽，盯着送上门来的猎物。它们认识她，它们好像等了她很久。

那些视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她的手腕、脖颈、腰腹，让她浑身紧绷，汗毛倒竖。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盯着自己，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也逃不出这座小镇。

忽然，前方的雾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步一顿，鞋底摩擦着潮湿的石板路，发出刺耳的窸窣声，伴随着破旧衣物拖拽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雏子的心尖上。

雏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把短刀，银质的刀柄贴着肌肤，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雾被缓缓撕开一道缝隙，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白茫茫的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身高不足五尺，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黑色和服，布料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青紫色、布满瘀痕与溃烂的皮肤。

杂乱的灰黑色长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彻底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眉眼，看不见口鼻，只有长发缝隙里渗出浑浊的、带着腐臭的气息，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滩发黑的水渍，水渍渗进石板缝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你……回来了……”

女人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语，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又空洞，带着无尽的哀怨，朝着雏子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指尖泛着青黑，朝着雏子的衣袖抓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不容躲避的执念。

雏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欲，让她瞬间侧身躲开，动作利落而敏捷，同时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银亮的刀刃划破浓稠的雾气，带着一道冷冽的光，精准地挡在了身前，刀锋泛着寒光，抵住了女人逼近的方向。

女人的手扑了空，僵硬地停在半空，身体像是断线的木偶般晃了晃，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长发缝隙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受伤的野兽，凄厉、怨毒，瞬间刺破了雾的寂静。

仿佛是被这声嘶鸣唤醒，四周的雾气开始疯狂翻滚、涌动，像沸腾的开水，原本平静的雾层瞬间变得躁动不安。紧接着，无数拖沓的脚步声、嘶哑的呢喃声、细碎的啜泣声，从街道的各个角落涌来，从她无比熟悉的破败房屋里、从雾的深处、从她从小就不敢靠近的阴影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无数模糊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拖着残缺的肢体，有的浑身湿透，有的披着残破的嫁衣——她甚至在其中一个身影的衣角，看到了和姐姐嫁衣上一模一样的碎花纹路。它们在雾里游荡、徘徊，朝着雏子的方向缓缓靠近。

雏子握紧手中的短刀，指节泛白，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逃婚，不是为了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更恐怖的牢笼。她逃离深水家，逃离那场注定毁掉她人生的婚约，不是为了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困住，死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乡。

她以为逃离戎之丘就能活下去，可现在她才明白，她根本逃不掉。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姐姐的失踪、母亲的讳莫如深、父亲近乎疯狂的联姻、还有这诡异的白雾、永远开不出去的电车、以及这些根本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想要真正活下去，想要知道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想要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不能再逃了。她要走进这片雾的最深处，撕开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雨还在下，雾还在蔓延，黑影步步紧逼，冰冷的气息缠满周身。

深水雏子缓缓抬起头，不再看那些逼近的黑影，而是望向雾最深、最浓的地方。

那里，一座破败的教堂静静矗立，尖顶漆黑，刺破厚重的雾气，在灰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

教堂的钟楼残缺，门窗腐朽，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像一个早已等待她许久的归宿，无声地召唤着她。

她记得，姐姐那张写着“救我”的明信片上，盖着的邮戳，就来自这座教堂。家里人也从来不许她靠近那里，说那是镇上的禁地。

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那里一定有她要找的答案。

雨水打湿她的长发，寒意浸透她的衣衫，短刀的冰凉贴着手心，雏子迈开脚步，朝着那座教堂的方向走去。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唯有向前。

她的反抗，她的寻找，她真正的逃亡，从重新踏回戎之丘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