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保护过。但没有李建国叔叔保护得多。”
儿子翻到下一页。赵大叔站在田埂上。“赵爷爷种地。他让所有人都有饭吃。”
儿子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翻到周师傅。“周爷爷打铁。他让所有人都有工具用。”
翻到沈雁。“沈阿姨治病。她让人不疼了。”
翻到林默。“这个叔叔站在最前面。他保护了所有人。”
儿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苏婉清说,留给未来。儿子指着空白页,仰着头问:“爸,这里为什么没有画?”
雷烈想了想。“因为这里要留给以后的人。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等他们长大了,等那些事发生了,画就会被画上去。”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画册合上,靠在雷烈胸口。“爸,你讲故事。”
“讲什么?”
“讲爷爷的故事。”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讲。他对父亲的记忆太少了。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个煤油灯下的背影,一句“吃饱了没”。
“你爷爷,”他缓缓开口,“是一个矿工。他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披着那件旧棉袄,踩着露水,走到矿上。晚上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煤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儿子仰着头,看着他。“爷爷也保护人吗?”
“也保护人。他挖出来的煤,让很多人的家里暖暖的。让很多人的灯亮亮的。让很多人的饭熟了。”
儿子点了点头。“爷爷好厉害。”
雷烈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和他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
“是很厉害。”他说。
儿子靠在他胸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雷烈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颗在黎明前还亮着的星星又出现了。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着了的脸。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末日,什么是“收割者”,什么是那个正在倒计时的七十二小时。但他知道,爸爸在。爸爸抱着他。爸爸的手很暖。这就够了。
窗外,那颗星星亮了一点。不是它变亮了,是夜更深了。雷烈抱着儿子,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件旧棉袄,那句“吃饱了没”,那个煤油灯下的背影。他想起李建国,那张被水渍浸过的照片,那个在废墟中翻找的老人。他想起小周,那个腼腆的、笑着的年轻人,那个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没有回来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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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颗星星还在。他忽然想对小周说一句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能不能听到。回来吧。你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星星没有回答。它只是亮着,沉默地、坚定地亮着,像一盏在很远的地方被点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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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雨已经睡了。儿子在婴儿床上蜷缩成一团,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鼾声。雷烈坐在窗边,看着那颗星星。他想起今天在“记忆传承社”看到的那张照片——小周站在设备前面,手里拿着数据板,笑得很腼腆。那是黎明二年拍的。小周刚从技术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韩冰的团队。他是所有技术员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安静的一个。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韩冰说他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林默说他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然后他失踪了。在黎明五年的那个夜晚,在纪念碑前放下一个空盒子,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雷烈找了他很久。带着人搜遍了黎明之城和周边区域,翻遍了每一间空房、每一条小巷、每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年了。雷烈有时候会想,小周是不是已经死了。被变异生物吃了,被废墟埋了,被某个不知名的敌人杀了。但今天,他看到那颗星星。那颗在黎明二年亮起来的、在黎明五年的那个夜晚之后再也没有灭过的星星。他忽然知道,小周还活着。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在某个他到达不了的地方,他还活着。
雷烈站起来,走到婴儿床前。儿子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轻轻拍了拍那张小小的脸。
“等你长大了,”他低声说,“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比谷地新城远多了。但你爸爸相信,他会回来的。”
儿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雷烈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觉得那是在说——“好。”
窗外,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闪烁。像是在回应什么。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等到儿子长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那个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小周就会回来。推开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笑得很腼腆。“林顾问,我回来了。”
雷烈转过身,走回窗边。那颗星星还在,沉默地、坚定地亮着。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把星星圈在里面。然后他放下手,看着那个圈慢慢消失。窗外的星星,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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