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也不咋在家吃饭,家里只有点花生米和这盒午餐肉,我看了还没过期!”毕杏波看着阎小兰。“嗨,上来吧,咱俩还客气啥,最好、最好再有酒。”阎小兰接过毕杏波手里的菜摆在桌子上。“我家别的可能都没有,酒应该有。”毕杏波自信地倒酒去了。“我先喝两碗疙瘩汤,然后再陪你喝一杯。”阎小兰为自己盛疙瘩汤。“你知道在大酒店里这叫啥?叫珍珠汤。”不等毕杏波问阎小兰说。“名字挺好听,不知道有没有咱家做得好吃?”毕杏波问。“嗯、嗯,没,没咱家……的好吃!”阎小兰烫得半天没说出话。“你慢点,我看你像三十几年没吃了。”毕杏波也坐在椅子上。
看着阎小兰吃饭,毕杏波心里发毛、发慌,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阎小兰一进来的神情毕杏波觉着生疏,都快二十年没见了不变化才怪呢,毕杏波在心里安慰自个。“她会不会和袁涛有关系?”毕杏波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她马上又自嘲地笑了。“咋能呢?”但毕杏波还是被自己瞬间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可能是太想念袁涛了,毕杏波在心里说。自己与袁涛的感情,谁都不说绝对可以告诉阎小兰,她和阎小兰从小就要好,小时候,自己对袁涛的好感和阎小兰说过。虽然那时候只能说是好感,可现在已经变成了感情,也让阎小兰替自己高兴一下。转念一想,毕杏波又觉着不妥,和阎小兰已快二十年没见面了,谁知道这人会有啥变化呢?人啊,外表变化再大,可万变不离其宗,看着阎小兰的吃相,毕杏波感慨着。
毕杏波几次想问阎小兰什么但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咋开口?毕杏波就出神地看着阎小兰,等着她说话。“你不吃啊?”阎小兰发现毕杏波看她就抬起头。“我吃不下,一会儿陪你少喝一点儿!”毕杏波笑了。阎小兰真是饿了,一口气吃了两碗疙瘩汤,她抹了一下嘴说:“吃饱了,但我不想喝酒了。想,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和你说话。”尽管阎小兰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但毕杏波还是感觉不好,第六感觉告诉毕杏波,阎小兰在伪装什么。“行啊,咱俩洗洗就上床!”尽管毕杏波心事重重,她还是不想先挑开这层纸。
毕杏波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拧暗,她把阎小兰让到床里面,“你小时候睡觉就愿让别人在外面,现在还是这样?”阎小兰点点头。俩人都没有躺下,而是披着衣服靠在床头上。阎小兰的脸色红红的,可能是刚才在外面站太久的缘故,室内外反差大,现在返热了。毕杏波看着她。阎小兰游弋的眼神儿,又让毕杏波捕捉到,她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阎小兰的这个眼神儿让她害怕,她觉着阎小兰有很多话要说,而且与自己有直接关系。毕杏波又抬起头看阎小兰,她也正看着她,“你瞅我干啥?”毕杏波推了阎小兰一把,“你要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瞅你?”阎小兰也推了毕杏波一下,俩人你一下我一下,先是嘿嘿地笑,后来咯咯地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先说!”俩人同时说出这句话后像不认识似的看对方。沉默了半晌,毕杏波说:“还是我先说,说我是咋找你,咋想你!”“我没看见还想不到——”阎小兰盯着毕杏波。毕杏波把阎小兰挡在眼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她看见阎小兰的眼睛里有亮光,毕杏波低下头说:“那,还是你先说吧,我真想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你、你有——”阎小兰似乎要找东西。“要啥,我给你拿去。”毕杏波看着阎小兰。“算了,你不可能有,再说我也戒好几年了。”“你咋知道我没有?”毕杏波嘿嘿地笑着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是不是要这个?”毕杏波拿出一盒烟。“你咋有这玩意?”阎小兰惊叫一声一把夺过去。“睡不着时,拿它解心烦。”毕杏波垂下眼帘说。毕杏波下床拿过烟灰缸,她给阎小兰点上烟,屋子里立刻就充满烟料的辛辣味,她咳嗽了几声。阎小兰为她捶捶后背。“这个你不行了吧?看我好几年没抽了还照样!”阎小兰吐了几个烟圈。“看把你美的,给我也点上。”毕杏波也学阎小兰吐烟圈,可怎么也没弄出来。“哈、哈……整这个你得管我叫师傅,你没经过专业培训,我可是久经烟场的老手,要不是他——”阎小兰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说不出来的忧伤,把要说的话咽回去,狠劲地抽了两口烟。阎小兰眼睛里的东西深深刺疼毕杏波。“别老吞吞吐吐的,跟我有啥话不能说,烦你那样!”毕杏波假装生气。“哎,你快过生日了!农历二月在南方已经是桃红柳绿,可这儿还下着大雪。不过这时候的雪下着的时候才好看,真正落地了不像冬天那么硬实,也不那么鲜亮,污突得像破布。”阎小兰看着毕杏波叹口气。“真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我妈活着的时候还给我煮俩鸡蛋。”说到母亲,毕杏波低下头。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我离开家那年,就想跟你一个人告别,但我怕你不让我走。那晚,我围着你家房子转了三圈。我想,我们这辈子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我、我们今天又躺在一张**!”阎小兰把烟头熟练地摁灭在烟灰缸里。“这些年我每遇到难事儿都想跟你说,可我不知道你在啥地方。”毕杏波把阎小兰的衣裳重新披好。阎小兰把被子往上拽拽又接着说,“前些年我吃的苦没法说,确切地说,那不能叫苦,说甜吗,好像又不是——”阎小兰摇摇头又为自己点一支烟。“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就是心里高兴不起来,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你还想要什么?与小时候比起来,这种日子上哪儿找去。别说小时候没吃过这些好东西,连见都没见过。姐妹多,好几个人盖一条被子。冬天冷,被子四下不够天,你拽我抢的,半夜你掐我一把,我踹你两脚,实在抢不到被子就往爹妈被窝里钻——”说到这儿,阎小兰戛然而止,她急忙掩饰地用手揉眼睛。“烟灰眯眼睛了?来,我给你吹吹!”毕杏波掰开阎小兰的手,轻轻地吹着她的眼睛。
“那时,最大的愿望是被抓起来,在里面可以好好睡觉,后来就不敢了,因为抓起来不是拘留也不是罚款,是遣送回原籍。我从来没想过今后咋办?只要不让我回家,就是死在街头也不在乎。”毕杏波理解阎小兰,她含着眼泪看着她。“这么看我干啥?我又不是忆苦思甜。”阎小兰笑着推了毕杏波一把,毕杏波身体摇晃了一下笑了。
“干了这些年,在别人眼里我们不是人,自己也麻木了,我们在一起除了比吃就是比穿,要不就是比谁身边的男人棒,干了几年后就比谁攒的钱多,往家里寄的钱多——我前几年还往家里寄东西邮钱,后来觉得自己都累了,连上趟邮局都不愿动。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就是一夜之间的事。一到春节,别人都回家了,我却不能,只有躺在又冷又湿的**睡大觉。最惨的是生病,一开始不会保护自己,老是生病,遭罪不说,在那个地方,最贵的是治病,他们都知道,得了那个病花多少钱都得治。一得病得花钱不说还不能挣钱,再说人家一听说你得了病,多长时间没人要你……”毕杏波的眼泪扑簌簌地流着,而阎小兰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那时候我已经在酒吧干了。我心情很不好,快过年了吗,大家都张罗着买车票回家过年,又剩我自己了。我最怕过年看春节晚会,听见敲钟声,我就像得了心脏病。今年我不看晚会,三十晚上吃安眠药大睡。正想着,有人叫我的名字,开始我以为听错了。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真实的名字,在这地儿谁还会认识我?可能是跟我同名吧,我又继续趴桌上瞎想——‘阎小兰!’千真万确是在叫我。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他,是我现在的丈夫。”说到这里,阎小兰意味深长地看着毕杏波。“快说呀,我听着呢,这不是要苦尽甘来吗?”毕杏波催促阎小兰。
阎小兰又点着一支烟吸了几口继续说:“我当时惊呆了,我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他,我又无地自容,倒是他大方地向我走过来。我索性也无耻地问,‘到这儿来玩啊?我们的价格你都知道,但我今天晚上给你打八折’,他当时被我弄得很尴尬。我想,他会转身就走,在这碰面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他挥手要了一瓶酒,为自己倒上一杯,他没有让我,我就自己拿过酒瓶子也满了一杯。我们开始喝酒,谁也没说话,喝完了一瓶又要一瓶,我们一连喝了三瓶酒。他的心情也好像非常不好。那晚,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他就走了。那天我推说身体不舒服,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躺在**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在草原上打猎,我骑着一匹红马在追一只凶悍的狼,我把子弹都顶在枪膛上,随时都会发射出去,可是就在我端起枪瞄准的时候,从旁边蹿出一只大白兔,大白兔的身上流了很多血。一个猎人骑着马呼啸而来,我看见大白兔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向我求救,我急忙跳下马来,把大白兔抱在怀里,这时那个猎人也追过来,我就给猎人跪下了……醒了,我还梦游一般地想着这个梦,我不会解梦不知道这个梦寓意着什么。晚上,他又来了,还是要了一瓶酒,坐在老地方喝。这晚我没喝,看着他一个人喝,他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我拦住了他。‘你要是就为喝酒,别到我这里喝,至少别让我看到你。’他瞪着我一言不发,把大半杯酒一口喝下去,我抢过酒杯扔了出去,他也瘫软地坐到地上。后来他几乎天天都去酒吧,我每次都限制他只能喝一瓶酒。过了半个多月他才开始说话,我知道了他是因为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了,他才心灰意冷。我没劝他。我心里话,不就是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了吗,再找一个来爱还不是心爱的人和你结婚?我呢,从来没被人爱过,我更不敢爱别人,活这么大,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爱。你这算什么痛苦,啥女人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说实话,我当时既嫉妒又生气,就不理他。果然,他半个多月没有来。我想他是真生气了,心里空落落的,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就试着给他打电话,才知道他病了,而且住在医院里。我急忙跑到医院,大夫说,他发烧,送到医院里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有危险了。一想到他那么高的大个子被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送到医院,我心里这个后怕。他看到我点点头,就他点头的那个瞬间我爱上了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我无缘由地哭了。此后,我一直在医院里伺候他。他出院以后,我陪着他回家,还为他熬了一碗小米粥,看他像个孩子似的香甜地喝着,我心里很满足。我想,我要是能有一个这样的家,有一个这样的男人,我这一生就不算白活。可是,他能看上我吗?别说他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就算他什么都不是,我也配不上他。我很痛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突然想让他抱着大哭一场,可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脸红了,我还会脸红?我很惊讶,我想这就是爱情吧。最后还是他先说话,‘你我都老大不小了,谁也隐瞒不了什么。我爱着一个人,可能是她身上的那份淳朴吧,反正我说不清楚。恐怕这一生都没法忘记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结婚。’我当时都傻了,就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点点头。我们迅速结婚。虽然我们结婚很简单,但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是个好人,对我的过去从来不提。我过着贵族的生活,每天打麻将,料理家务,他每天除了必要的应酬,就是早早地回家。尽管他回家不是听音乐就是看电视,但我依然很幸福。这种日子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觉得我这一生太亏,才给我配一个郎君在身边。朋友们都说我有福气,找个好男人,我心里美滋滋的!这人要是太幸福了,就容易怀疑幸福。有一天,他在外面吃完饭回来,我就俯在他的身上问,‘你咋对我这么好?’他说,‘你有点像我爱着的那个人,特别是眼神儿……’我听了他的话心里十分高兴,有一个他一生都爱着的人来保护我,我这一生都会幸福。尽管他在我身边常常发呆,但我不在乎……”
听了阎小兰的话,毕杏波的心却悬了起来,她很想问阎小兰这个男人是谁?但是,阎小兰根本也没给她问话的机会,毕杏波想想自己可能太神经质,太思念袁涛了。
“哎,你听我说。”阎小兰用胳膊拐毕杏波一下说。
“第二天,他看着我说,你真不介意是她的影子吗?我摇摇头。他上班走了。我就想快点怀孕,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什么爱情还能与血浓于水的父子情相比。可我一直不怀孕,就偷偷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不能怀孕,过去得的妇科病,让我丧失了生育能力。我没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怕他难过。可是有一天,他看到诊断。我当时吓坏了,一想到我都不能让他当爸爸,他一定会非常生气。没想到,他平静地说,‘这病对你身体有没有影响?要是有的话我们赶快去治。’听了他的话,我都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悲哀。我就看着他,我哭了……他还以为,我为不能生孩子而哭呢。就劝我说,‘别哭了,要是对身体有影响,花多少钱都去看病,孩子有没有不重要。’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永远也取代不了他心里的爱人。但我不服气,喝了一瓶酒后就咆哮着喊,醒醒吧,小时候的所谓爱情那能算吗?你是没有得到她才觉得她好,真要是在一起你会烦的。他只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失败了,我连个影子都打不过。发过火之后,我劝自己,只要他在我身边就行——”说到这里,阎小兰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毕杏波反复地说:“都是命啊,都是命……”毕杏波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我给你倒杯热水吧?”阎小兰摇摇头,“都是命啊,都是命……”“你干啥?怪吓人的,要是难受就别说了。”毕杏波推了阎小兰一把。“不说,我回来干啥?”阎小兰竟有点痴呆呆的。
“我想错了,我真估计错了。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没忘她,他看电视,为的是关注她住的地方的天气情况,他给他的同学打电话,就是想知道她的现状。我心里都明白,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只要他不离开我。我可以容纳他的任何举动。但好景不长——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要回家看看,我一听他说这话就觉着天旋地转,我什么都没说,就为他收拾东西。我当时想,让他回去看看也好,看人家过得挺好,他就死心了。临走的时候,我就对他说,我在家等你,等你一辈子,你千万别说不要我,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你做什么我都能接受。他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眼神儿先是不舍后又是坚定,我绝望了。我恳求老天爷再关照我一回,我这一生已经够苦的,老天爷怎么舍得再把我这最后的希望也拿走呢。人呐,对过去的情感一直不能忘记,就是因为现在很难再找回过去那种纯真了,人被喧嚣伤了,就要回归自然。这是我对他的总结。我整天饭不吃,觉不睡,去看医生,医生给我开了很多管睡觉的药,还嘱咐我,要是再这样下去,精神要分裂了——我一边吃药一边焦急地等着他,天天盼,夜夜盼他回来,可、可是……”
阎小兰呜呜地哭起来,肩膀**得像要跳起来一样,毕杏波搂住她,“会好的,他会回去的!”
“真的,你说的啊,你说话算数!”阎小兰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我、我——”毕杏波被阎小兰神情吓住了,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把他还给我吧,还给我,我命苦……”阎小兰突然抱住毕杏波。
“你、你,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毕杏波全身发抖,她推开阎小兰。
“唉——”阎小兰叹口气平静一下说,“他就是袁涛!”
“不可能,不可能——”毕杏波跳下床去。
“是真的,我原想袁涛看到你生活得挺好他就能回去。哪怕他思念你一生,永远生活在你的影子下我都认命,可是袁涛回来半年多了,不但没回去,还回来投资,我知道一切全完了。前些日子,袁涛给我打电话,提出了离婚,并说用经济补偿我,我哪里是要钱啊?没有袁涛我有多少钱都没意思。你知道,这个地儿我死都不愿回来,看到什么我都要崩溃,那个孩子是我一生的屈辱,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为了袁涛我忍辱负重,我回来求你,求你……”
“趁着天黑,我走了,我不想见任何人,我来找你的事儿千万别告诉袁涛,他和你好也行,告诉他别不要我,咱们仨在一起过都行……”阎小兰哭成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