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孩子坐不住,偷偷转铅笔、踢前面同学的凳子;有的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打闹嬉笑;还有的被摄影机、补光灯吸引,时不时扭头直勾勾盯着镜头,完全忘记要演课堂安分的学生。收音里混杂细碎的打闹声、桌椅摩擦声,每条素材都有大量杂音,根本没法直接使用。
大概只有连孩童的吵闹、尖笑声都能一并包容的人才能真正称得上喜欢孩子吧,反正夏末此刻确定,她不喜欢小孩。
副导演、现场儿童统筹来回穿梭,蹲在课桌间一遍遍轻声安抚,反复和孩子们强调规则,可孩童注意力维持不了几分钟,安静片刻又会恢复喧闹,水田伸只能不断暂停拍摄,放缓节奏,不过面对这样的场景他早有预料,没有半点急躁,还专门留出时间给孩子们适应片场环境。
和其他小孩对比起来,意外乖巧懂事的芦田爱彩更加惹人喜爱了。
“难啃的骨头得先啃下来。”水田伸这样说道。
夏末自然也没有异议。
几番调整,儿童统筹想出办法,那就是分段拍摄。
每次只启用五六个小孩入镜,其余孩子带到棚外休息玩耍,减少场内嘈杂,镜头多用中近景,规避大范围人群,降低孩童失控的概率。
节奏慢慢顺畅起来,成片画面干净柔和,孩童细碎的吵闹恰到好处,还原真实小学课堂的模样,又不会杂乱抢戏。
这一整个上午,就拍摄了这一个镜头,一条完整课堂戏份顺利拍完,水田伸终于满意喊卡。
场务立刻送上小零食安抚一众小朋友,然后把他们送到各自的父母手中,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你喜欢小孩吗?”柏元崇在福山佳代的虎视眈眈中送上温水。
夏末接过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果断摇头,“太吵了。”
“我也觉得,不知道照顾小孩和小动物有没有太大差别。”柏元崇讲起自己的猫,那只美短,“Kite刚来到我家时也很难管教,总是把东西弄得一团糟。”
“波洛就不一样,它很乖,从小就会上自己上厕所,也不会大声叫。”夏末直接忽略了波洛是个有着前世经验的“老”狗,毫不吝啬地夸奖它,仿佛下一秒就能穿上衣服和眼前这帮小破孩一起上学了,而且还会表现得比他们更乖巧听话一些。
夏末是坚定不移的狗党,柏元崇却是个猫党,他已经养了足足三只猫了。
夏末曾经和柏元崇探讨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喜欢狗,但喜欢和更喜欢是有差别的,所以即便有这么可爱的波洛在前,他最终仍然选择了养猫。
柏元崇给出的回答是,猫咪更独立,哪怕他外出许久才回家,猫也能够安静接纳他的缺席,而且猫不需要刻意互动,平常各自安静,就很好。
那不是养了等于没养,夏末不太能理解,反正她喜欢每次回家波洛都会热情迎接的样子,如果被她养的动物对她不够热情,她一定开除那只动物的宠物籍。
这样看起来柏元崇是一个付出不要求回报的人,而夏末是一个付出了必定索求回报的人。
柏元崇不是主线人物,戏份零散,镜头不多,但他几乎天天待在片场,他也不爱凑热闹,更不会打扰别人工作,只是安静坐在远远的位置,看着夏末拍戏,等她下了戏,又会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来到她旁边。
大村早苗和福山佳代每次扫到这一幕,内心都忍不住疯狂吐槽,再这样,她们俩的职位都可以让柏元崇顶上了,他还当什么演员啊,直接应聘经纪人或助理吧。
别人拍戏是上班,他拍戏是定点蹲守打卡,别人是来演戏的,他是来常驻的。明明只是个小配角,档期闲得离谱,夏末这边从早拍到晚,他就从早待到晚。
如果最开始夏末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接这个角色,现在也是反应过来了,你说要直接拒绝吧,他也没明说,而且他很擅长把握分寸,没有给她造成困扰,夏末便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柏元崇很清楚,这种默许,就和见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出现在身边一样,如果他离开,夏末也不会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进步,因为他和夏末相处的时间变长了,他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她,了解她。
每场夏末的戏,他都会安静看完。她沉静、她温柔、她压抑、她细微的情绪起落,他全都看在眼里,并深深为她着迷——他并不怀疑,所有看过她演戏的人都会爱上她。
片场人多、机器嘈杂、灯光刺眼,他们关注的是镜头、是画面、是剧情,只有柏元崇关注的,始终只有夏末一个人。
但不得不说,他极有分寸,片场规矩、剧组距离、演员避嫌、职场分寸,他都拎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让夏末有半点尴尬、半点困扰、半点被冒犯的压力。
他的喜欢,是安安静静的,像水一样将人环绕。
也正因如此,整个剧组没人起哄、少有人察觉、也没人传闲话,只有大村早苗几人每天默默吃瓜、默默感慨。
但大村早苗作为很早就见证过两人关系的人,对柏元崇的暗恋并不看好,因为她看不到夏末选择他的理由。
长相帅气?艺能界从来不缺帅哥;个性温柔?夏末身边体贴周到、待人谦和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与其说他们个性如此,不如说到了夏末身边,都变得如此了,所以温柔并不是什么稀缺的性格;默默陪伴?这份守候说到底只是自我感动,从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不会制造麻烦?分寸感只是基本素养,算不上能打动夏末的特殊偏爱;满心满眼都是她?嗯,这倒是勉强能算半点,可惜同样的,满心满眼都是夏末的人太多了。
夏末就像是一个胃口被养得刁钻的孩子,可能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送上她最想要的,她才会勉强品尝一口。
时间线慢慢推进,剧组氛围开始变沉。一些温柔日常拍完,开始集中拍摄冲突戏份。
尾野真千的家暴家庭戏份、绫野岗暴戾的对手戏、孩子怯懦无助的独处戏,最折磨人的,是怜南被虐待、被忽视、被丢弃的片段,那种小孩明明痛、明明怕、明明无助,却还要假装乖巧、讨好大人的模样,每次拍完,都让人觉得心里难过。
偶然的机会,铃原奈绪发现班里一年级的女孩道木怜南身上总是有淤青,冬天的傍晚,怜南总是独自在街边徘徊,原来她一直被生母道木仁美和仁美的同居男友浦上真人虐待,两人对怜南动辄打骂还漠视她的温饱。
铃原奈绪注意到了,但并没有伸出援手,归根结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和她无关,但难免的,她也对怜南多了几分关注和怜悯。
直到某个暴雪的夜晚,铃原奈绪发现怜南被母亲和其男友人装进垃圾袋丢在路边濒死,看着同样被母亲抛弃的女孩,她彻底下定决心。
她带着怜南一起去看了候鸟,制造了怜南海边失足坠海失踪的假象,随后递交辞呈,连夜带着她搭乘列车逃离。
拍完这一段戏份,剧组众人都觉得心里痛快多了,虽然这段旅程注定坎坷曲折,但是能看到一个不懂爱的“母亲”,和一个很会讨好的女儿,彼此磨合,互相扶持,共同成长,就是一件让人感到温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