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了杭州,坐在湖边看垂柳拂过水面,树上松鼠半点不怕人,画舫缓缓划过粼粼碧波;去了大理,坐在洱海岸边,看流云盘绕在苍山的轮廓之上;去了皖南水乡,看白墙黑瓦浸在薄薄晨雾里,河水安静地穿过古镇……
大多时候,一家人就坐在露台或者湖边的椅子上,吹一吹别处的风,仅仅是安安静静眺望眼前的天地。
可身体的桎梏时刻跟随着夏末,往往只是在户外待上两三个小时,她便感到疲惫,心跳加快,再动人的风光,她也只能浅浅望上一眼。
健康是最大的财富,夏末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有时候也难免惆怅,曾经她有健康的身体、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成功的学业和事业,不过现在也不差,她同样有家人、有波洛、有爱好,明媚的风景和快乐烙印在她的记忆中,已经足够幸运和幸福。
病房总是雪白的,此刻被窗户外透进夕阳橘红的光染上了颜色。
夏末住院了,突如其来的急性心衰让她的身体急剧恶化,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后,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疼不疼?"妈妈问。
"还行。"夏末说,她动了动手指。
爸爸立刻问:"怎么了?要什么?"
夏末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肿着,眼袋像两个灌了水的枕头,胡茬冒出来一片,竟然夹杂了些白色,而妈妈的发丝间也一样。
"没。"夏末说,声音有点像砂纸摩挲。
他"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端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又问:"喝不喝?"
夏末摇摇头。
在她面前,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休息,门关上,便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沉默了许久,夏末微微叹了口气。
妈妈端着保温桶从外面进来,保温桶里是粥,熬得稀烂,夏末和爸爸都劝过,不用亲自做,但她不听,坚持每天早起熬粥,熬得米粒都融融的。
"醒了?正好吃早餐。"她打开盖子,热气升起来,"我放了山药,你以前说好吃的。"说着,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夏末。
粥是咸粥,里面放了山药、瘦肉末、一点点姜丝。
味道很不错,但夏末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夏末每咽一口,她就松一口气,像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考核,"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
爸爸在旁边说:"你就不能等她吃完再问。"
"我问问怎么了。"
"哪有你这样盯着人吃饭的。"
"我不盯着她不吃。"
他们小声拌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但病房里没有别的人可以吵醒了。
夏末听着他们拌嘴,有点想笑,又有点悲伤,嘴里的粥突然吞不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这一世,父母很爱很爱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雪球,开始很小,越滚越大,最后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
它太满了,满到夏末觉得呼吸都困难。
他们很爱很爱我。
所以他们会在夏末每次皱眉头的时候跟着皱眉,会在她吃下一口粥的时候松一口气,在她面前阳光积极,在她睡着的时候沉默悲伤。
一天晚上,夏末听见妈妈哭了。
她以为她睡着了,以为病房里黑,她就可以偷偷哭一会。
夏末听过、看过许多人哭泣,但只有妈妈的眼泪仿佛滴在了心上。
最后那天来得很快,时间像是被加速了一样。
阳光很好,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像一个个灰色的逗号。
夏末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每次醒过来,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和波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