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三号楼。楚风云刚迈进办公室。连外套都没顾上脱,就看见王俊毅正坐在沙发上等着。这小子整个人晒黑了两个色号。衬衫袖子撸到肘弯,裤腿上还糊着几块干透的黄泥斑。浑身上下透着股土腥味。一看就是刚从乡下田间地头跑回来的。楚风云顺手将风衣挂上衣架。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后坐稳,目光投了过去。“说吧,查出什么了?”王俊毅立刻起身。他从磨起毛边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快步走到桌前,双手递上。“省长,这趟我暗访了三个县的六个乡镇。”“专盯异地扶贫搬迁的落地情况。”他紧绷着嘴角。声音压得很沉。“下面的问题,不小。”楚风云接过材料,直接翻开第一页。还没等他细看。王俊毅就忍不住开了口。“清平县双河乡,有户老两口。”他指着材料最上面那个名字。“男的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二,老伴六十。俩人在这山沟里窝了一辈子,纯纯的低保户。”“他家那位置偏得离谱,连路都不通。”“想接自来水进山,那工程钱都够在镇上盖三间大瓦房了。”“按国家的政策,他家完全符合异地搬迁的红线标准。”楚风云一边翻看台账,一边开口询问。“怎么?县里没批名额,还是下面人截胡了政策?”王俊毅用力摇了摇头。“手续全到位了。”“名额不仅报上去了,连安置房都分得明明白白。”“房子就在县城边上的集中安置点。六十平米,板正的两室一厅。”楚风云翻阅材料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审视。“房子都分了。那问题卡在哪儿?”王俊毅深吸了一口气。“问题卡在,老两口死活不愿意搬。”“我在周老汉那漏风的破屋里坐了一下午。”王俊毅抹了一把脸,语气有些发酸。“周德顺跟我掏了心窝子。”“他说山里日子是苦,但门前有二分地,种种菜养养鸡,总归饿不死。”王俊毅越说越激动。“可要是搬去县城,那就是住进钢筋水泥的大楼里。”“没地可种,出门得花钱买菜,连燃气灶都点不明白。”“老伴腿脚残疾爬不了楼,两人又这把年纪,谁敢雇他们打工?”“去了城里,那就是两眼一抹黑。连口饭都吃不上。”楚风云听完。他缓缓合上手里的卷宗,搁在桌面上。端坐在真皮转椅里,静默无声。“省长,这种事真不是个例。”王俊毅语气越发凝重。“光一个双河乡。摸底查出来类似的情况就有十一户。”“都是上了年纪,离不开那几亩保命地,死活不挪窝的。”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全是荒唐。“可滑稽的是。”“在扶贫系统后台里,周德顺一家此刻的状态,显示的却是‘已搬迁、已入住’。”楚风云重新翻开材料。他的目光钉在那几行刺目的结案状态上。声音直接冷了下来。“人一步没动。系统里的数据,是怎么造出闭环的?”王俊毅二话不说。他直接从卷宗夹层里抽出几张偷拍的高清照片。一字排开,全摊在办公桌上。“因为上头派检查组下来验收时,卡了一道硬指标。”“安置房里,必须体现出生活痕迹。”“水表得走字,电表得有刻度。”“屋里不仅得有铺好的被褥。连灶台上的油盐酱醋、卫生间的牙刷毛巾,都得一应俱全。”王俊毅指着照片,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人没住进去,这痕迹怎么来?”楚风云扫向桌面。照片拍的是一间崭新安置房的内景。茶几上规规矩矩摆着个缺口的搪瓷杯。沙发背上随意搭着件旧迷彩外套。厨房灶台上架着口黑底炒锅,锅沿还能看见没洗净的油花。“下面乡镇的对策,绝得很。”王俊毅咬着牙揭了底。“他们直接安排村干部,按排班表轮流住进这套新房里,来体验生活!”王俊毅食指重重敲在那件迷彩外套上。“这套房,就是周德顺名下的房产。”“而实际在这个屋里抽烟睡觉,硬搞出生活痕迹的。”“是柳坪村的村支书,马跃进。”紧接着,王俊毅又补上一张翻拍的水电物业缴费单据。“您看看这用量。”“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十度电,两吨水。”“不多不少。刚刚好卡住两个农村留守老人日常用量的及格线。”王俊毅终于没忍住,冷笑出声。“这帮家伙凑数据的心思。”“算计得简直比专业做账的会计,还要精细百倍!”楚风云靠回了椅背。,!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沉得像结了冰。王俊毅越说越来气,干脆竹筒倒豆子全兜了出来。“我在那个集中安置小区,暗访了三天。”“一栋六层的单元楼,总共二十四户。”“我大白天挨家挨户去敲门,整整八户铁将军把门。”“门缝里塞满的牛皮癣小广告都没人揭。”“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再去蹲守。那八户的窗户漆黑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王俊毅声音拔高了半分。“结果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其中三户突然开门亮了灯。”“从里面走出来的,清一色全是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下半身统一穿着防寒的制服长裤,骑着轰鸣的摩托车。直奔乡政府大院赶去上班!”王俊毅将最后一份厚厚的统计表重重拍在桌上。“我找人托关系,把这栋楼半年的物业电网后台数据全扒了出来。”“这八户的水电用量,规律透着股邪气。”“周一到周五,准时走字耗电。”“一到周六周日。数据直接断崖式归零。”他看向楚风云,声音发涩。“省长,哪有老百姓过日子,一到周末就不吃不喝、连灯都不点的?”“只有周末放假的基层办事员,才能搞出这种假账本!”楚风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系统名单上标着搬了,红头账本上记着住了。”“连定额的水电费,都替老百姓按时交齐了。”“省里派人下去走马观花地一检查。”“推开门,床头被褥有睡过的褶子,厨房铁锅里有炒菜的油星。”楚风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子上一切都对。”“唯独住在这好政策里的,不是老百姓自己。”王俊毅笔挺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他深知老板的脾气。火候到了,这种时候已经用不着他再往上泼油。宽敞的办公室里死寂了好半晌。楚风云伸手,将桌上散乱的照片一张张摞拢,极有条理地码齐。重新压回卷宗的最上方。“像这样荒唐的情况。”“你在下面总共摸到底朝天的,有多少户?”王俊毅不敢往轻了报,立刻回答。“跑了三个县六个乡镇。有确凿证据能锁死的,四十七户。”“还处于疑似状态没来得及做实地勘验的。至少还有二十多户。”“但这只是咱们走马观花扫出来的冰山一角。”“水底下的烂账,只会多不会少。”楚风云霍然起身。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省政府大院里栽种的粗壮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乡镇干部明目张胆地玩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上头的县里知不知道?”王俊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一清二楚。”“双河乡那个带头去假住的马支书,晚上在饭馆喝多了酒漏过口风。”“这根本不是下面胆大包天。而是县里扶贫办明着打的招呼。”“给拨了活动经费,硬下指标让他们演戏配合上级验收。”楚风云没有回头。“好一套行云流水的双簧。”“县里发话导演。乡里派人当演员。”楚风云双手按在窗台边缘。手上青筋暴起。“遇上困难。不想着怎么替底层的百姓把脚下的绊脚石搬开。”楚风云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定王俊毅。“他们倒是把怎么欺上瞒下糊弄过关,钻研得透彻到了极点。”楚风云信步走回桌前。“俊毅。既然你把这个脓包捅破了。”“你有没有想过,这盘死局该怎么解?”王俊毅被点名,猛地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奉命下去找病灶。开药方这种跨级的事,他不敢乱想。憋了足足三秒,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老板,我这脑袋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这老两口的数据已经被录死了。”“要是派人强行把他们绑下山塞进安置房,这属于野蛮行政。根本违背了扶贫的初衷。”“可要是把他们从搬迁系统里强行除名打回去。”“那县里今年的脱贫任务就要大面积脱靶开天窗。这是颠覆性问题。”楚风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规矩是死板的。但做群众工作,心和手段必须是活的。”“做官如果只盯着账面合不合规矩,那就成了守着教条过日子的账房先生。”楚风云手指重重点在那叠卷宗上。“只要出发点是为了百姓好。”“就算偶尔越了界,组织上也看得见你的初心。”他靠着桌沿,丢下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周德顺这户。扶贫系统里的后台数据,一个字也不用改。”王俊毅直接懵了。粗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省长……”他大着胆子出声提醒。“数据全盘保留的话。可那两个老人眼下还在山沟里呢。”“所谓的惠民政策,到头来不还是落进了一个假账本里?”楚风云并没有动怒。他沉稳地抛出一个反问。“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他们为什么死磕着破房子不搬?”“你先摸准病根究竟出在哪儿。”没等王俊毅开口,楚风云直接给出了精准判断。“不是老百姓油盐不进。”“而是真搬到了城里断了地,他们连明天的活路都看不见!”“既然活路断了。”“我们当干部的,就用手里的行政资源。替他们把这条断路强行续上。”王俊毅精神一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楚风云条理极度清晰地抛出破局思路。“第一步。联系民政部门,让这老两口直接拎包,住进县里的公办养老院。”“人只要离开了交通不便的深山。”“异地搬迁的政策本意,就算从根子上实现了。”楚风云语气平稳。字字句句却透着刀砍斧剁般的笃定。“第二步。安置小区那边,让那个演戏的村支书立刻卷铺盖滚蛋。”“由扶贫办牵头,把这些闲置的安置房统一对外租赁。”“产生的租金一分不少,全部划归户主名下。”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每个月的低保补助金。加上这套新房每个月产生的固定房租。”“两笔钱并成一条流水,定向打入县养老院的对公账户。”“这笔钱,足够覆盖这两个孤寡老人在院里的基本开销。”“甚至还能过得滋润。”王俊毅愣在当场。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老板给出的这条路迅速推演了一遍。房子的红本还在老两口手里没丢。老人住进养老院有人端茶送水看病拿药。整个过程中。县里无需额外动用财政去兜底填窟窿。安置房资源也被彻底盘活利用。他在下面风餐露宿蹲点查证了好几天,差点被那层层叠叠的造假花招绕晕。结果老板轻描淡写地三句话,就把一盘烂到底的死局,盘成了一局大大的活棋!王俊毅由衷地点了下头,心悦诚服。“老板,这手牌打得太绝了。”但马上,他又露出些许顾虑。“可就怕下面的官员不敢实施啊。没有先例,他们绝对不敢挑头去干。”楚风云双手下压。语气沉稳有力。“既然他们不敢。那省府就替他们背书!但背书前要把全省扶贫领域真实底子摸清楚。”“俊毅。你把暗访情况整理成通报文件。”“明天的全省脱贫攻坚调度大会。你也参会。”“到时我当场点你的名。你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不落地给他们抖落出来!”王俊毅心头一凛。他知道,老板这是要他来亮剑了。“明白!”王俊毅干脆利落地立正应声。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布包。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门外走廊里,秘书方浩早已等候多时。见王俊毅出来,他立刻夹着一份文件夹进了办公室。“老板,明天全省调度会的终版议程表排出来了。请您最后签发。”楚风云接过文件。目光快速在几项枯燥的发言议程上扫过。他果断拿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个圈。“调换顺序。把王俊毅的基层暗访通报,强行插进第一项!”方浩敏锐地愣了半秒。看来王俊毅又给老板提供重磅炮弹了。“明白。我立刻去调整。”“先别急着走,还有一件事。”楚风云放下签字笔。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你亲自去一趟省扶贫办。”“把全省在册扶贫对象的名册信息,全部导出来。”“你用我以前给纪委办事的那套系统。”“比对收入、经商、房产、小车四个维度。”“把所有问题数据,统统给我找出来。”方浩顿时明白。老板这是要连夜挤干全省的水分了。“明白!”方浩收起手机,动作干脆利落。“我连夜跑出结果名单!”:()重生当官,我娶了阁老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