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八月初六,太平仓工地正式破土。
九百六十亩地界,围墙先已拆净,旧库房的碎砖烂瓦装了三千多车,一车一车往城外拉。
工部营缮司调来了最好的匠人,按邹元瑞亲自审过的图纸,先放线、再挖槽、后夯土。
十六座打桩架同时立起来,力夫们喊着号子,石夯砸在土基上嘭嘭作响,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这一开工,南京城的砖价立时涨了半成。
傅友文在值房骂了句娘,转头就从镇江、常州调了五百船青砖过来,硬是把价压了回去。
邹元瑞在工地上对高守礼说:“你瞅瞅,傅老财这人,离了算盘活不成。”
高守礼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五处宜居住房的进度比太平仓更快。
正阳门外那片工地,宅子已经起了墙,泥瓦匠正往屋顶上铺瓦。
照这个势头,腊月之前就能住人。
但一万套远远不够。
应天府造册登记的外省青壮已逾二十八万,拖家带口的占了四成。
五处宜居住房拢共一万套,只够塞牙缝。
朱允熥在文华殿召了傅友文、邹元瑞、高守礼,摊开舆图,在城墙根下又圈了三块地,定了明年再建八千套。
傅友文这回没叫苦,只说了句:“银子趁手,砖木也足,随时可以干”。
这话搁在去年,他打死也说不出来。
太仓储银那十几间库房,如今还堆得满满当当。
万国商贸会的税银入了库,太平仓宅子预付的房款也入了库,户部账面上的银子是往年同期的三倍有余。
但即便如此,朱允熥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缓过来一口气。
南直隶一省的局面铺开了,还有浙江,还有江西,还有湖广,还有更远的河南、山东、陕西、四川。每一处都要银子,每一处都要人。
而人,是要靠粮食养的。
好在今年风调雨顺。夏粮入库的数目报上来,比去年多了两成。
傅友文把账册往他案上一搁,难得没诉苦,只说了句:“殿下,今年过年,户部能给各衙门发足饷银了。”
朱允熥笑了一声,想起年前在武英殿,朱标问他“明年怎么办”,自己还答不上来。如今总算有了些底气。
日子就在砖石土木之间滑了过去。
栖霞镇水渠通了水,邹元瑞又领着人往镇江方向延伸。玄武湖工地上最后一段环湖步道也收了尾。
金秋八月,桂花开了满城。
就在桂花最盛的那几天,一队人马从西边进了正阳门。
他们走得很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不像军报快马那么急,也不像商队驼铃那么散漫。
打头的是几匹矮脚马,马上骑士裹着风尘仆仆的斗篷,脸被西域的烈日晒成了酱色。
后面跟着一溜骆驼,驮着箱子,箱子上烙着弯弯扭扭的番文。
锦衣卫的暗探早在百里之外就跟上了他们,密报一封接一封递进南京。
哈里勒的使臣,一百二十余人,带了香料、宝石、织金地毯,还有帖木儿生前用过的鎏金马鞍。
随行队伍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汉人,傅安。
太上皇派出去二十年的使臣,终于回来了。
朱标在武英殿召见了哈里勒的使臣。
使臣行了跪拜礼,献上国书和礼单,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转达了哈里勒的意思:帖木儿大汗已归真,新苏丹愿与大明修好,重开商路,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