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伐龙律师并不抬出自己的名字,把财政交给他第一个主顾蒲希先生管理,他是由于太太的路线和宗教书籍的最大出版家之一有关系的;萨伐龙却保留着编辑权,和创办人应享的一部分利益。商会向各地去鼓吹:陶尔,第戎,萨冷,纽夏丹,汝拉,蒲葛,南都阿,龙·勒·梭尼哀,要求他们精神上的援助,要求皮越,勃莱斯德,贡台三州全部好学之士加入合作。凭着商业关系和同行情谊,凭着定价的低廉(每季定价只有八法郎),获得了一百五十份定户。为避免因投稿不用而伤害本地人的自尊心起见,律师把文学栏的编辑职务交给蒲希先生的长子阿弗莱,一个非常热衷,全不知文学事业的陷阱和苦闷的二十岁的青年。亚尔培暗中操着实权,把阿弗莱·蒲希造成了自己的信徒。在勃尚松,这位法庭之王只和阿弗莱一人有亲密的来往。每早阿弗莱到花园里来和亚尔培商量每期的内容。不消说,创刊号里有一篇阿弗莱的《感想录》,为亚尔培所认可的。谈话中间,亚尔培对阿弗莱暗示一些伟大的思想,文章的题目,给这青年去利用。因此,大商人的儿子自以为利用着这个大人物!在他眼里,亚尔培是一个天才,一个深刻的政治家。对刊物的成功大为高兴的商人们,只消缴纳股本的十分之三。再添二百份定户,杂志的股东就有五厘的红利可分,编辑费是不支的。而且这编辑费也非金钱所能支付。
到第三期上,杂志已办到和法国所有的日报交换,那本是亚尔培在家阅览的。这第三期内登着一篇中篇小说,署名A·S·;大家猜是名律师的手笔。虽然勃尚松的高等社会认为这刊物有自由主义气息而很少注意,但仲冬时节,终于有人在特·夏洪戈夫人家里谈起贡台初次出现的那个中篇来了。
“爸爸,”洛萨莉说,“勃尚松有一份杂志了:你应该去定一份放在你那里,因为妈妈是不让我阅读的:但你可以借给我。”
为了急于服从他亲爱的洛萨莉,服从五个月以来对他表示温情的女儿起见,特·华德维先生亲自去定了一份全年的《东方杂志》,把先出的四期借给了女儿。夜里,洛萨莉一口气把那中篇,把那生平第一次读到的小说吞了下去;她觉得只活了两个月,从前的日子都是白过的!所以这件作品对她发生的作用,不能以普通的内容去判断。一个巴黎人把新兴文学的手法与光彩带到外省来的这篇作品,姑不必批评它真正的优劣,但在一个初次在文学作品中发挥处女的聪明和纯洁的心的少女眼中,总不能不算是一篇杰作。并且洛萨莉根据她听到的意见,直觉地构成一种观念,更特别抬高了这小说的价值。她希望从中觅得多少亚尔培的情操,或者他的一部分生活史。从最初几页起,这个意念便在她胸中证实了;读完之后,她更确信自己没有猜错。据夏洪戈沙龙里的批评家们说,亚尔培大概是模仿几个现代作家,因为不能创造,便讲述自身的悲欢离合,或生涯中一些神秘的事故。下面便是他心腹的剖白。
爱情造成的野心家
一八二三年,以游历瑞士为旅行主旨的两个青年,在七月里一个晴朗的早上,从吕赛纳出发,乘着一条三个划手的小艇,往弗吕仑前进,决意在四郡湖畔所有的名迹胜境都耽留一下[125]。吕赛纳到弗吕仑途中的环湖风景,千变万化,凡是最苛求的幻想所期望于高山的,大河的,湖泊的,巉岩的,幽溪的,绿草的,丛树的,急流的,无不具备。有的是萧条的荒野,有的是柔媚的山岬,有的是娇艳清新的溪谷,密林矗立在峻峭的花岗岩上如帽顶的羽饰,幽静凉爽的港湾张开着臂抱,盆地上的宝藏被幻梦的远景点缀得更美了。
在可爱的越梭镇前面经过时,两个朋友之中的一个尽望着一座木屋;木屋似乎刚造不久,四周围着栅栏,坐落在一个土岬上,快与湖水相接。小艇在屋前驶过的辰光,最高层的房间底上探出一张妇人的脸,想瞧一瞧湖上扁舟的景致。凝视木屋的青年,正和陌生女子无意的目光相遇。
“在这儿耽下来罢,”他对他的朋友说,“我们原把吕赛纳作为游历瑞士的大本营,但若我改变主意,让我留在这儿看守衣物,你不会觉得不行吧,雷沃博?你爱怎么办都可以,为我,我的游程已经完毕。——船家,把船靠岸,让我们在村上吃中饭。——我会到吕赛纳把我们的行李全部搬来,在你离开这儿以前,你可以知道我的住处,回来好找到我。”
“这里也好,吕赛纳也好,”雷沃博说,“没有什么分别,无须我来阻止你这下子的使性。”
这两个青年是一对名副其实的朋友。他们俩同年同学,一同在法科毕业之后,一同在暑假里来一个照例的瑞士旅行。由于父亲的意志,雷沃博已经预定回去进巴黎某公证人的事务所。他的方正,他的柔和,冷静的感官和聪明,保证了他驯良的天性。雷沃博眼见自己将来是巴黎的公证人,他的生涯摆在面前,好似一条穿越法国平原的大路,整个的前程后果,他都抱着隐忍的情怀接受下来。
他的伙伴洛道夫,和他的性格正是一个对照,这相反的两极使他们的联系愈加密切。洛道夫是一个贵族的私生子;贵族的早逝,来不及采取必要的措置,保障他所爱的女子和洛道夫的生活。洛道夫的母亲受了这一下命运的播弄,不得不走英勇牺牲的一路。她把孩子的父亲慷慨赠与的东西全部出售,集了一笔十多万法郎的款子,作为自己的终身年金,以很高的利率存放着,每年约有一万五千法郎的进款,决心全部充作儿子的教育费,使他具备最能挣钱的本领,并且靠着历年撙节,预备好一笔资金,等他成年时应用。这是冒险的办法,完全依靠她的寿命的[126]办法;但非这样大胆,这位仁慈的母亲就没法过活,没法充分的教育这孩子——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前途,唯一的快乐之源。母亲是一个魅人的巴黎女子,父亲是比利时勃拉防州一个优秀的世家子弟,父母相爱的热情简直不分轩轾;洛道夫便是这热情的结晶,赋有极度敏锐的感觉。从童年起他就处处显出强烈的热诚。在他身上,欲望竟是一股支配全生命的力和动机,是幻想的刺激素,是行动的意义。智慧通灵的母亲一发觉这种气质大为惶急,做着种种努力,但洛道夫对于欲望的执着,依旧如诗人之于幻想,学者之于计算,画家之于描绘,乐师之于作曲。他一方面温柔如母亲,一方面又挟着犷野的气势,固执的思想,追求他欲望的目标,恨不得把时间吞噬。幻想他的计划成就时,他永远把实现计划的步骤一笔勾销。母亲说:“将来我的儿子生了孩子,他是要他们一下子就长大的。”因为指导得当,这股美妙的热情使洛道夫学业优异,成为英国人所谓的完美的绅士。母亲对他很得意,却依旧替他担忧着什么重大的祸事,倘使这颗那么温柔那么善感,那么暴烈而又那么慈悲的心,一朝被爱情抓住的话。所以这位谨慎的太太,竭力鼓励雷沃博与洛道夫的友谊,她看到这位冷静而忠诚的公证人,万一她不幸而撇下洛道夫时,有资格做他的监护人,做他的知己,多少可以代替她的职司。洛道夫的母亲四十三岁,却风韵依然,使雷沃博为之倾倒。在这种情形之下,两个青年更形亲密了。
所以深知洛道夫的雷沃博,看见他为了楼上的一瞥而勾留在村上,放弃原来逛圣·高太的计划时,毫不惊奇。白鹅饭店替他们端整午餐时,两个青年在村里溜达了一趟,在那美丽的新屋附近,跟村民随意谈天的当儿,洛道夫发现一个小布尔乔亚的家庭,依照瑞士很流行的习惯,愿意招留他食宿。人家给他一个可以饱览湖景的房间,四郡湖上招引游客的秀丽的港湾历历在目。这座屋子和陌生女郎露面的那所,只隔一条十字岔道和一个小码头。
洛道夫只要花一百法郎一月,便什么生活的琐事都不用管了。但屋主史多弗夫妇一想到为他应付的开支时,便要求预付三个月。你一接触瑞士人,就看到一副高利贷的面孔。中饭之后,洛道夫拿着本来预备带往圣·高太去的简单衣物,立刻在房里安顿下来,眼看雷沃博本着严守纪律的精神重新出发,去为自己为洛道夫完毕游程。洛道夫坐在一块突出湖岸的岩石上,等到雷沃博的小艇完全消失时,便偷眼打量着新屋,希望瞥见那陌生女子。可是直到他回寓,屋子里始终没有动静。在晚餐桌上,他向史多弗夫妇询问邻舍街坊的琐事。史先生从前是纽夏丹城中的制桶匠;这些房东是无须你多请,就会把他们的唠叨倾箱倒箧背给你听的,所以洛道夫所要知道的有关陌生女郎的消息,完全打听明白了。
陌生女郎叫作法尼·勒佛雷斯。勒佛雷斯是英国历史悠久的一个大族;但理查逊用来创造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人物,把所有同姓的人全连累了[127]。勒佛雷斯小姐为了父亲的健康住到湖上来,医生说吕赛纳郡的空气于他有益。这两个英国人来的时候没有仆从,只带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对法尼小姐很忠心,一个会侍候的怪聪明的哑巴。他们在上年冬季之前,寄居在裴格曼先生家。裴先生从前在意大利大湖中美丽岛和母亲岛上,替鲍洛梅奥伯爵当园丁头。裴氏夫妇每年有三千法郎的进款,把楼上的房间租给勒佛雷斯家,年租两百法郎,租期三年。勒佛雷斯老人年纪九十开外,衰老得厉害,境况的艰难使他不能有什么消费,很少出门;人家说他的女儿翻译英国书和自己著书来养活他的。因此,乘船,骑马,雇向导去游历四周名胜的事,勒佛雷斯父女一样都不敢尝试。窘迫到这步田地,大大地引起了瑞士人的同情,尤其因为他们失掉了一个赚钱的机会。房东的厨娘以每月一百法郎的代价包下三位英国人的伙食。但越梭镇上都相信这个退职的园丁头,尽管想冒充布尔乔亚,还是借了厨娘的名从中渔利。裴格曼夫妇在宅子四周辟有美丽的花园,起了一所华丽的花房。鲜花啊,鲜果啊,奇异的植物啊,使那位年轻的小姐经过越梭镇时拣中了这所屋子。人家猜法尼小姐十九岁,是老人最小的女儿,大概给他宠惯的。不到两个月以前,她从吕赛纳弄来一架出租钢琴,因为她似乎爱音乐爱得发疯。
“她爱花爱音乐,”洛道夫私忖着,“还没出嫁?多运气哇!”
第二天,洛道夫托人去要求参观在本地小有声名的花园和花房。园主并不马上答应,真是古怪!倒要讨洛道夫的护照看。他立刻送了去,到下一天才由厨娘送回,说主人们请他赏光参观。洛道夫上裴格曼家时,那种浑身打战的情绪,唯有感情强烈,会把有些人要使用一世的热情在一刹那间耗费精光的人才领会得。他认为老园丁夫妇是他的珍宝的守护者,特意在穿扮上讨好他们。他一边赏玩花坛,一边不时觑一眼屋子,可是非常谨慎:园丁老夫妇显然对他存着戒心。但不久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哑巴的英国女孩身上了:虽然年轻,她的机灵却使他疑心是一个非洲女子,至少是西西里岛民。小姑娘皮色金黄,像一支哈瓦那雪茄,火辣辣的眼睛,亚美尼人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全然不是英国人的,头发比墨还要黑,而在此近乎橄榄色的皮肤下面,有着刚强的脾气,和狂热兴奋的成分。她用刺探的目光瞅着洛道夫,全不知道害羞,紧盯着他每个小动作。
“这摩尔小姑娘是哪一家的?”他问可敬的裴格曼夫人。
“英国人家的。”裴格曼先生回答。
“她总不是生在英国的!”
“也许他们从印度带回来的。”裴格曼夫人说。
“人家说年轻的勒佛雷斯小姐欢喜音乐,在医生逼我住在湖上疗养的时期,要是她应许我和她一起玩音乐,我才高兴呢……”
“他们没有外客,也不招待外客。”老园丁说。洛道夫咬咬嘴唇;出门之前,人家没请他进屋里去坐,也不曾给领到屋面和土岬之间的那部分园子中去。在那一边,屋子二层楼上有一条宽大的木回廊,上面有很深的屋檐遮着,好似瑞士木屋的式子,四周都有这样的屋檐。洛道夫把这幽雅的建筑夸奖了一番,只是枉然。当他辞别裴氏夫妇之后,不觉得呆住了,好似一切心思巧妙,想象丰富的人,满以为可操胜券而终于失败的情形一样。
傍晚他坐了小艇游湖,沿着土岬,一直到勃罗奈,到歇费兹,回来已是黑夜降临时分。远远里他瞥见窗子打开着,灯火大明,听到钢琴声和嗓音曼妙的歌声。于是他停下来,听着唱得出神入化的意大利曲调,悠然神往。歌声住后,洛道夫上岸把船和两个船夫打发了。他不怕弄湿脚,去坐在给湖水侵蚀的花岗石礁上,背后是有刺的皂角树排成浓密的篱垣,篱内是裴格曼家的一条走道,道旁种着还没长成的菩提树。一小时以后,他听见有人在头上一边走一边讲,但传到耳边来的是意大利语,两个女子,两个少女的口音。他趁谈话的人走在园中小径的一端时,无声无息的爬到另外一端。经过半小时的努力,他居然达到小径的尽头,拣了一个他可瞧见她们而她们迎面来时瞧不见他的地位。他发觉两个女子中的一个便是那哑巴,不禁大为诧怪,她和勒佛雷斯小姐讲着意大利语。那时正是晚上十一点。湖面上与屋子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两个女子自以为万分安全:越梭全镇只有她们俩的眼睛还未阖上。洛道夫认为小姑娘的哑巴是不得已的伪装。听她们讲意大利语的腔调,洛道夫猜她们便是意大利人,所谓英国人是假的。
“这是些亡命的意大利人喔,”他心里想,“一定害怕奥国的或撒地尼亚的警察。那少女要到黑夜里才能太太平平的出来散步和谈话[128]。”
立刻他沿着篱垣躺下,蛇行着想从两株皂角树的根隙间找一条路。趁那冒充的法尼小姐和假装的哑巴走在小径另一头时,他顾不得弄坏衣服或刺伤背脊,穿过了篱垣;月色甚明,他正躲在阴暗里,当她们走近到只离他一二十步而无法看见他时,他蓦地站了起来。
“不用怕,”他用法语对意大利女子说,“我不是间谍。你们是逃亡者,我猜着了。我是法国人,被您瞧了一眼而在越梭耽下来的。”
说至此,洛道夫腋下给一件钢铁的东西击中了,痛得马上倒在地下。
“把他缚了石头往湖里丢。”那可怕的哑巴说。
“哟!奚娜。”意大利姑娘叫了起来。
“还好没打中要害,”洛道夫说着,从伤口拔出一支中在下肋骨上的短剑,“再高一些,就直进我心窝去了。怪我不好,法朗采斯加,”他记起奚娜说过好几遍的这个名字,“我不怨她,别责备她:能够同您交谈这种福气,的确值得受此一击!不过,请您引路,我得回史多弗家去。你们放心,我绝不声张。”
法朗采斯加惊疑定后,帮助洛道夫站起身子,对饱含着泪水的奚娜说了几句。两个女子硬要洛道夫坐在一张凳上,卸下外衣,背心,领带。奚娜揭开他的衬衣,把创口深深地吮吸了一会。法朗采斯加跑去拿了一大方英国绷带来蒙住了伤口。
“您这样可以回家了。”她说。
她们俩每人扶着他一条胳膊,把洛道夫搀送到一扇小门口,钥匙就在法朗采斯加胸衣袋里。
“奚娜懂得法语吗?”洛道夫问法朗采斯加。
“不懂的。可是您别慌。”法朗采斯加说,稍稍带着不耐烦的口气。
“让我看您一看,”洛道夫感动地回答,“也许我要长久不能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