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营。风沙稍微停了些,但空气里那股子散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反而变得更加刺鼻。阿鲁台在大营的一角站定。前方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不时传出惨叫声,还有那种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低吼。这里是伤兵营。这一路上,科尔沁的三万人快死绝了,瓦剌和鞑靼也有数万伤兵被抬到了这里。阿鲁台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带着脓疮的恶臭扑面而来。帐篷里黑压压地躺满了人,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木杆上,灯芯爆裂的火星跳动着。“救我……大汗……救救我……”一个断了半截腿的士兵在泥水里爬动,手死死抓着阿鲁台的靴子。阿鲁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断腿被草草用布条勒住,已经发黑腐烂。“医官!医官在哪!”阿鲁台太阳穴狂跳,猛地咆哮起来。一个满手是血、胡须凌乱的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阿鲁台脚下,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大汗!小人在!小人在!”“怎么回事?”阿鲁台指着满地的伤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给他们用药?为什么看着他们死!”医官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全是绝望。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里几个空荡荡的木箱:“大汗……没药了。金创药、麻沸散、止血散,全用光了!连烧酒都没了!”老医官带着哭腔叩首:“明军封了路,沿途村子的草药早被搜刮干净了。兄弟们伤得太重,那是被火铳钻进骨头里的伤,只能硬剐!没药,剐一个死一个啊!”“难道就这么看着?!”阿鲁台一把揪住医官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汗……饶命啊。”医官绝望地闭上眼,“除非……除非大汗能带兄弟们突围。进了山,或者回了草原,找着了新鲜的草药,或许还能活下几个,现在的陕西……就是个没药的死坑啊!”阿鲁台手一松,医官瘫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阿鲁台的右手。那是躺在旁边草垫上的一个年轻士兵。他胸口中了两弹,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每喘一口,伤口就往外冒血沫子。“大汗……”士兵的声音细不可闻。阿鲁台蹲下身,反手握住那只手,声音有些发颤:“兄弟,你说。”士兵死死盯着阿鲁台,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偏执:“大汗……别管我们了。咱们的命……该如此。没药了,活不了……”他费力地咳嗽两声,大口大口的血块喷在阿鲁台的战袍上:“求大汗一件事……等火烧起来的时候,带走我们的骨灰……回草原。别……别把咱们丢在这异乡的黄土沟里……要不然,魂儿……找不到家。”最后一句话说完,那士兵的手猛地一松。阿鲁台感觉到那股原本死死攥着他的力气,瞬间消散。士兵的眼球渐渐涣散,依旧死死地盯着帐篷顶上的出口。死不瞑目。阿鲁台跪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看着满帐篷死寂的伤兵,看着那一张张麻木且绝望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他阿鲁台是枭雄,杀过很多人,也见过无数死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到大汗这两个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一炷香后,阿鲁台走出了伤兵营。当他踏入中军大帐时,原本喧嚣的争吵声瞬间停了。马哈木、巴根、还有几十个部落的首领,正围坐在火盆旁,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惶恐。显然,刚才那一阵密集的火铳齐射,已经彻底打掉了这些人的傲气。“大汗,你回来了。”马哈木抬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丧气,“斥候看清楚了,挡咱们的是朱雄英。大明的皇帝亲自带人抄了咱们的后路。”“三十五万人,被三万人堵着。”一个首领低声嘀咕,语气酸溜溜的,“这仗,还打个鸟。”阿鲁台没理会这些丧气话。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巴掌拍在朱雄英布防的位置上,转过身,目光如火,扫视全场。“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阿鲁台突然爆发出一声暴喝,震得帐篷顶的积尘簌簌落下。一众首领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朱雄英来了,又怎么样?”阿鲁台冷笑一声,“你们真以为他是神仙?本汗刚才查了斥候最新的情报!朱雄英是为了截住咱们,不眠不休搞了几天的急行军!”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第一,他带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其他的步兵和重炮还在几百里外吃灰呢!”“第二,他没带辎重!急行军为了求快,他手里除了火铳,连一尊像样的攻城大炮都没有!”“第三!”阿鲁台环视一圈,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现在比咱们更急!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那条脆弱的防线上,只要咱们能一鼓作气冲破那道火网,跟他那几万疲兵搅在一起肉搏,他的火铳就是一堆烧火棍!”众首领听到这里,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冒出了一点精光。“大汗的意思是……”马哈木身子前倾,有些意动。“明天一早,不玩虚的。”阿鲁台握紧拳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传本汗令!把所有的重甲全给老子披上!那三千铁鹞子、两万重装骑兵,全部顶在最前面!”“火铳能打穿皮甲,甚至能打穿轻铁,但它绝对打不透我大元最厚实的三层重铠!”阿鲁台看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冲过去,咱们回草原喝酒发财;冲不过去,就全给老子死在朱雄英的马蹄底下!”首领们互相对视,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草原人的骨子里到底是嗜血的。当发现敌人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战神,而只是一个同样疲惫、兵力单薄的对手时,那股子求生的贪婪瞬间就压过了恐惧。“既然大汗说了有生路,那就干了!”马哈木猛地站起,一把扯掉战袍,露出满身的伤疤。“对!拼一把!铁鹞子冲锋,我就不信他的火铳能连发!”“听大汗的!”阿鲁台转头望向南方那隐约的龙旗方向,拳头紧握。明日,血战到底!:()大明:皇长孙,比洪武大帝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