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领地上的第一例行尸出现在寿山府边缘的一个集镇。陆家的体系是八百年间从地下世界的地基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每一座城市的坊正都是从当地居民中选拔出的可靠之人,他们认识自己辖区内的每一个人、熟悉每一条巷子的走向、知道谁家有什么老弱病残需要特别关注。陆家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与其他地方不同,修士不凌驾于凡人之上,他们是基层治理体系中的一个环节,同样受着规章制度的约束和考核。而凌元界绝大多数地方的治理模式完全是另一回事。宗门高高在上,官府人浮于事,凡人与修士之间隔着厚厚的阶层壁垒,修士通常只关心灵脉和灵药,凡人的生老病死只要不闹出大的乱子,就只是小吏们手中的一卷卷案牍而已。行尸之潮蔓延到那些地方时,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南里霍州某个依附于流沙寺的中型宗门地盘上,第一个行尸病例出现在一座三万人的小城里。城主是个结晶修士,平日里只管收取供奉和调配守军,对城中的凡人生活细节一无所知。当三万人中开始出现零星的行尸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闭城门、派兵清剿。可派出去的兵队回来时有一半人身上带着咬伤,没过几天那些伤员也变成了行尸,在军营里引发了一场内部的爆发。城主慌了手脚,下令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集中到城外一处空地焚烧。可烧完一批又出现一批,像是永远也烧不完。城中的凡人开始恐慌,有人试图逃出城门,被守军拦了回来,恐慌变成了怨愤,怨愤变成了骚乱。城墙上守军和百姓互相推搡的时候,城外的行尸已经聚集到了数万之多,它们撞开了城门,潮水般涌入了城中。这座城从第一例病例到彻底陷落,只用了四十二天。西渊净州东境那些被行尸之潮淹没的郡县中,类似的悲剧在上演。有些地方在疫情爆发后试图模仿陆家的做法,设立隔离点、建立追踪档案、动员基层人手进行排查。可他们的基层人手只有寥寥几个官府差役,连整个坊区的人口底数都摸不清楚,更别提逐户追踪接触者了。隔离点建了不到三天就因为人手不足而崩溃,被隔离的患者无人看管、从内部攻破了封锁。有些势力退而求其次,放弃了对中小城镇的防守,将全部资源集中于几座大城,在城墙外围建立防线、在城市内部实施严格的出入管制。这种做法确实在短期内保住了一些核心城池,城中人口密集、防御力量集中、物资调配相对容易,只要城墙上的阵法不出问题、内部的管控不出现大的漏洞,行尸之潮短期内很难啃动这样的硬骨头。可问题在于内部管控。行尸化最大的危险在于潜伏期。一个看似正常的居民可能在数日之内突然发作,而在发作之前他可能已经咬了身边的亲人、邻居、同僚。在大城之中,人口密度极高,一条巷子里挤着上百户人家,谁和谁接触过、谁被谁咬过,根本查不清楚。一旦出现一个漏网之鱼,他可能会在发作之后撕咬数人,那数人又在潜伏期内接触了更多的人,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一杯清水,扩散的速度比城墙外那些行尸大军快得多。有不止一座城市在坚持了数月之后毁于内部。某日清晨,城东区的某个坊市中忽然同时出现了十几具行尸,追咬周围的居民和商贩。守城的修士赶到时,那个坊市中已经有数百人被咬伤,而这些人被送往隔离区的路上又咬伤了押送他们的守军。混乱像野火一样从城东蔓延向全城,半日之间整座城池便陷入了行尸与活人混战的噩梦之中。城门在混乱中被从内部打开了。城外的行尸大军涌入。这座坚持了七个月的城市,在一夜之间沦陷。消息传到桃石谷时,陆元正在人参果树下调整净化大阵的框架。他听着传讯玉符中的汇报,某城某城陷落、某某势力领地沦陷、行尸之潮在某某方向又推进了多少里,面色始终平静,只是手指在青石台上轻轻叩击的节奏比平日慢了一些,显得格外沉重。行尸之祸的第三十个年头,凌元界的天空比三十年前灰暗了许多。并非天象有变,而是大地上弥漫的灰色气息日积月累,将天光都染得浑浊了。四洲的版图在这三十年间被反复涂抹过,灰黑色代表行尸盘踞之地,暗红色代表战火燃烧之地,只有陆家领地所在的那片区域始终维持着稳定的青绿色,如同暴风中心一座岿然不动的孤岛。那青绿色在三十年间缓慢却坚定地向外扩散,每一寸收复的土地上都重新种下了铁松和灵木,新筑的城墙沿着收复区边缘延伸,凡人跟在修士身后重返家园,在废墟上重新搭起屋檐。三十年间,凌元界付出了数十亿人的代价。这个数字大到让人麻木。西渊净州东境那些曾经热闹的郡县大多已成废墟,人口不足战前的三成;南里霍州的雨林深处有整片整片的部落从地图上消失;东陵雾州上百座岛屿成了无人荒岛,海风空荡荡地刮过废弃的码头和房舍;北极琼州的冰原上新增了无数冰封的聚居点废墟,风雪把残骸磨成了圆润的弧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凌元界还在。圣朝大军在东境与行尸群打了二十七年的拉锯战,每年都要投入数万修士的轮换兵力。十万大山的两位大乘妖兽则将妖族领地内的行尸尽数聚拢到山脉东侧,以烈焰和寒冰筑起了一道横贯南北的封锁线,硬生生将行尸之潮遏制在了山脉以东。北境那位大乘老者以冰晶拐杖划地为界,在北极琼州南部以一道绵延千里的冰墙隔绝了来自北方的行尸群,冰墙上每日都有修士轮值巡查,三十年不曾有一日中断。陆元在这三十年间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不断完善覆盖四洲的净化大阵。以人参果树为阵眼、以地仙之道修行者为节点、以凌元界地脉网络为经络,这张大阵的雏形在行尸之祸爆发的头十年便已铺开,此后二十年间持续加固、扩展、细化,到第三十年时已经覆盖了凌元界超过一半的疆域。阵网覆盖的区域内,怨毒种子的滋生速度被显着压制,行尸的新增病例逐月下降,活人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第二件是研制抑制行尸病毒的药物。行尸化的本质是怨毒之种在宿主体内大量增殖后侵蚀神智、改造躯体。陆元最初试图以地仙之力直接净化感染者体内的污染种子,可净化所需的力量与感染者的数量相比杯水车薪。数十亿感染者分布四洲各地,就算陆元不分昼夜地施法,穷尽一生也净不尽百分之一。他需要一种可以大规模生产、便于分发、凡人和修士都能使用的药物,来替代地仙之力的直接介入。人参果树的树叶成了关键的突破口。陆元将本体的叶片以特殊手法炼制,提取出其中蕴含的生机纯化之力,再将其稀释、中和,制成便于服用的丹丸。最初的版本效果极不稳定,有的服用者体内种子被彻底清除,有的服用后症状反而加重。陆元带着数十名陆家的丹道修士反复调整配方、改良炼制手法,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做出了足够安全的成品。那药丸通体碧绿,入口甘凉,服用后半个时辰内体内的怨毒种子会自行枯死、分解,化为无害的灵力渗入经脉之中。潜伏期的感染者服药后三日之内便恢复如初,已行尸化的患者则需要配合阵法束缚和持续服药才能逐步逆转。虽然无法让那些被彻底吞噬神智多年的重度患者完全恢复,但足以在新感染者群体中实现极高的治愈率。药物问世的那一年,行尸之祸的蔓延速度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拐点。新增病例数逐月下降,收复区逐月扩大,修士们的清剿行动终于有了可以依赖的后手。许多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大城在得到药物供给后重新稳住了局面,城中居民排队领取药丸的场景成了那段日子里最令人心安的景象。可陆元始终没有放松。三十年来他心中一直悬着一个疑问:行尸之祸固然凶猛,可混沌邪神的手段绝不止于此。祂们既然能散出怨毒之种,为何只用了这一种方式?以混沌之力的无穷变数,祂们完全可以同时布下数十种不同形式的灾祸,瘟疫、腐化、咒术、心魔,让凌元界疲于奔命、四面起火。可祂们偏偏选择了行尸化这一条单一的路径。如果不是祂们只有这一种手段,那就是祂们另有目的。行尸之祸持续了三十年,牵制了凌元界超过七成的军事力量和全部的心神。各州各宗为了应对这场灾祸,几乎将所有的资源和注意力都压在了剿灭行尸和炼制解药之上。没有人有余力去深入探查阴山深处的动静,没有人去检查那些古祭坛和裂隙边缘是否出现了新的变化。陆元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那三尊混沌邪神的本源之力在三十年前龙城击败古神分身之后便退走了,可祂们真的是撤退吗?还是说,那三尊本源之力退入裂隙深处之后,一直在暗中做着别的事情?祂们要用行尸之祸拖住凌元界的全部手脚。然后在所有人无暇他顾的时候,完成祂们真正的布置。第三十年深秋的一个夜晚,阴山方向传来了陆元等待已久的异变。那异变起初很轻,阴山山脉最深处那座被龙城封印了三十年的裂隙边缘,忽然有微弱的暗绿色光芒从封印阵法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光芒很淡,若非陆元的神识始终覆盖着阴山周边百里之内的地脉网络,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可那暗绿色的光芒在出现之后便以极其稳定的速度增强,短短三日之内便浓烈到了连阴山外围驻守的普通修士都能肉眼可见的程度。龙城是第一个赶到的。他在暗绿色光芒出现的当天夜里便从东境前线跨越数千里返回阴山,定宇金杖在他手中紧握,杖身上的混沌符文感应到裂隙深处那股气息之后骤然亮了起来,金杖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是在警告主人前方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成形。紧接着是十万大山的赤鳞巨蟒和银白老猿,它们的本体从南方横空掠过,拖曳着赤红与银白两道光芒落在阴山脊线上,金色的竖瞳和琥珀色的眼珠同时锁定裂隙方向。北境那位大乘老者的虚影通过冰镜映在阴山上空,他的真身正在赶来的路上,可那道虚影的面色已经白得如同冰原上的雪。,!陆元从桃石谷走出时,月白道袍上还沾着几片碧绿的叶片碎片,那是他刚刚从本体上摘下最后一批用于炼制解药的人参果叶。他抬脚踏上虚空,身周的空间随着地仙之力的运转微微扭曲,一步踏出便是千里之遥。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阴山上空时,裂隙深处那道暗绿色的光芒已经强到了刺目的程度,光芒像一棵从地底长出的巨型植物般向上攀升,顶端缓缓展开了一团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极其庞大,比三十年前那尊古神分身还要大上一倍。祂的形状扭曲而模糊,像是由无数腐烂的藤蔓、枯死的树根和堆积如山的骸骨拼合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暗绿色液体,液体滴落之处连岩石都被蚀出了深不见底的孔洞。祂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无数细密的裂纹遍布全身,裂纹中透出暗绿色的光,如同一张由千万只微睁的眼睛织成的巨网。万毒之源。混沌邪神中的第三位,专司腐蚀、衰败与凋零之神。祂从未以真身降临凌元界,可此刻投影已经成形了将近一半,暗绿色的混沌气息从祂体表的裂纹中不断渗出,如同毒雾般向四周弥漫。那些气息比行尸病毒更加浓烈、更加阴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黏腻沉重,山体表面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碎裂,松动的石屑簌簌往下落。龙城的面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三十年的行尸之祸只是前菜,真正的正餐此刻才刚刚摆上桌。万毒之源的投影在行尸肆虐的三十年里暗中汲取了整个凌元界累积的怨毒之气为养分,在阴山裂隙深处悄然生长了足足三十年,如今已经成形到了难以轻易摧毁的规模。那三尊混沌邪神的本源之力根本不曾退走,祂们退入裂隙深处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培育这尊投影,而行尸之祸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个投影的养料。数十亿人的痛苦、绝望与死亡,被祂们尽数炼化,灌入了这尊刚刚苏醒的万毒之影体内。陆元悬停在半空中,月白道袍被暗绿色光芒映得有些泛绿,他望着那团正在缓缓展开的庞大轮廓,眉心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提前感知到了这一切,可感知到与阻止之间隔着三十年的时间和数十亿条人命,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行尸解药研制成功的喜悦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只余下满心的苍凉。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人参果树的本体在西境方向微微震动了一下,碧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将周围的暗绿色毒雾驱散了一圈。所有人退后,他说,声音低而沉,这不是行尸那种程度的东西了。守住外围防线,不要让毒雾扩散出去。祂的投影我来对付。龙城没有犹豫,转身带着圣朝修士们向后退去,撤到了阴山外围的第二道防线上。赤鳞巨蟒和银白老猿同样后撤到两侧山脊之上,以灵光封锁了投影向外扩散的路线。冰镜中北境老者的虚影闪烁了一下,真身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横跨冰原赶来。陆元独自一人悬停在阴山上空,与那尊正在缓缓抬头的万毒之影遥遥对峙。暗绿色的光芒与碧绿色的生机之光在半空中交错碰撞,如同两片颜色迥异的潮水在交界处互相吞没、互相消解。三十年的行尸之祸过去了,可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降临。:()修仙家族:我死后成了人参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