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屏障立起来的那一刻,阴山前线的守军终于喘上了第一口完整的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那道碧绿色的巨墙,落在裂隙深处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上。龙城已经冲进了混沌裂隙之中。那条裂隙横贯在阴山山脉最深处的一座巨型山谷之中,谷底的岩石早已被混沌之气侵蚀成了灰黑色的流质,如同沸腾的泥沼般缓慢翻涌。裂隙的开口处直径超过千丈,边缘的岩层被混沌之力撕扯得犬牙交错,每一道裂口都在往外渗出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那条巨大的轮廓,古神分身已经苏醒了大半,祂的身躯如同被无数座山峦拼接而成的怪物,体表覆盖着暗红色的熔岩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搏动流淌。祂没有头颅,身躯顶端只有一张横贯了大半个身体的巨口,口中排列着层层叠叠的利齿,每一颗利齿都有房屋大小,齿缝间垂落下黏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裂隙底部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龙城悬停在裂隙上方百丈处,暗金色长袍在地仙之力的灌注下飘浮翻飞,背后那幅山河光轮缓缓转动,将方圆数里内的混沌气息排开了一个真空区域。他手中的定宇金杖已然通体璀璨,杖身两端镶嵌的混沌晶石内部星光疯狂旋转,杖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镇山之势。三千年前我便守过阴山,龙城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裂隙中翻涌的混沌嘶鸣,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所有人心头,那时候我还是元婴。一千年后我以化神之身守过一次。再一千年大乘境界,朕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他缓缓抬起金杖,指向裂隙深处那尊正在抬手的古神分身。今日我以地仙之身再守阴山,倒要看看你这混沌深处爬出来的东西,能撑住我几杖。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城动了。他没有蓄力,没有吟唱,没有结印。地仙之道的出手不需要任何准备,他的灵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每一次挥击都是大地本身在发力。定宇金杖横扫而过,一道暗金色的光刃从杖尖射出,光刃宽达数十丈,边缘锋利如刀,所过之处所有的混沌雾气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断面上残留的混沌气息被地仙之力瞬间净化,化为缕缕透明的灵光飘散。古神分身抬起了一只巨掌去挡。那只手掌由无数熔岩纹路拼合而成,掌心之中翻涌着浓稠的灰黑气息,厚重如山。暗金光刃撞上巨掌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沉闷到让人胸腔发闷的巨响,整座阴山山脉都随着那一声巨响微微震颤了一下。光刃斩入了巨掌将近三丈深,切开了一大片熔岩外壳,露出了底下漆黑如墨的混沌核心,可那只巨掌终究没有被斩断,掌心的混沌气息疯狂翻涌,将嵌入的光刃一点一点地吞噬、融化。龙城眉头一挑,第二杖已经递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横扫,而是居高临下地劈落,金杖顶端凝聚出一团暗金色的光球,光球砸向巨掌掌心的创口处,精准地顺着方才斩开的裂缝灌了进去。光球没入混沌核心的瞬间,古神分身发出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嘶吼。祂那横跨整个身躯的巨口猛地张大了数倍,口腔深处涌出一股浓稠得几乎凝成实体的混沌洪流,如同山洪决堤般朝着龙城倾泻而来。洪流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混沌之力过于浓郁、连虚空本身都被侵蚀的征兆。这股洪流的力量远非之前那些散逸的混沌雾气可比,它蕴含着古神分身的本源之力,沾上一点便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道基崩溃。龙城没有躲闪。他单手持杖前指,暗金色长袍猎猎翻飞,背后山河光轮骤然加速转动,大地之力通过灵脉网络汇聚于他体内,然后化作一道宏大的金色光柱从杖尖轰出。光柱与混沌洪流在裂隙半空中正面相撞,两道力量互相对冲、挤压、吞噬,碰撞面的边缘不断炸开细碎的火花和灵光,将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金色光柱在缓缓前推。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混沌洪流虽然汹涌猛烈,可在地仙之力的加持下,定宇金杖射出的光柱如同一柄不断前刺的长矛,坚韧而稳定地刺穿了洪流的中段,继续朝着古神分身的本体逼近。便是你本体来了,我今日也要斩你。龙城踏前一步,暗金色的长袍下摆拂过虚空,脚下的灵脉网络在他感知中如同一张被点燃的巨大蛛网,所有力量都在朝着他灌注。而与此同时,藤蔓屏障后方,支援的修士们终于完成了集结。已经稳住阵脚的守军将领开始发出清晰的命令:阴山军团所属,左翼列阵,以火炮火力覆盖屏障外缘,将魔物向裂隙方向压缩!数十艘云鲸飞艇从后方升起,炮口调转方向,对准藤蔓屏障外侧那些正在撞击屏障的混沌魔物群。炮火齐鸣,灵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将堆积在屏障根部的魔物群炸得粉碎。陆元站在藤蔓屏障最高的那道主藤之上,月白道袍被狂风吹得翻卷不休,双手中不断有碧绿灵力涌出,维持着屏障的运转并不断加厚。他的灵识遍布整道屏障,每一根藤蔓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每一处被魔物撞裂的缺口都在以最快的速度修复。,!他没有看向裂隙深处龙城的战斗。不需要看,灵脉网络会将龙城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消耗都反映在他的感知中。龙城正在逐渐占据上风,虽然那尊古神分身的力量不容小觑,可地仙之力的位格压制让龙城在对抗混沌之力时占据了先天优势,同样的力量消耗下去,混沌之力在消减,地仙之力却在不断从大地中补充。时间在战斗中缓慢流淌。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裂隙深处的那场对决终于出现了转折。龙城在持续的鏖战中适应了地仙之力的运转方式,出手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精准,金杖挥出的光刃每一次都能在古神分身上劈开更深的创口。祂体表的熔岩外壳已经被削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混沌核心的实质,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暗灰色物质,如同凝固了的星辰内部一般灼热而扭曲。龙城深吸一口气,凝聚了全部地仙之力于定宇金杖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射入裂隙最深处,目标就是那团暴露出来的混沌核心。金杖的尖端刺入核心的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一圈无声的冲击波从裂隙内部向外炸开。那冲击波掠过之处,阴山山脉所有的混沌气息为之一清。裂隙之中一直翻涌不息的灰黑雾气在那一瞬间被彻底驱散,露出了裂隙底部的实质结构,那是嵌入山脉深处的一道虚空裂口,边缘正在缓缓合拢。巨量的混沌魔物在冲击波扫过的同时土崩瓦解,化为漫天飞灰。古神分身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悠长而凄厉的嘶鸣。那嘶鸣如同数万根铁针同时刮过琉璃表面,尖锐得让城墙上许多低阶修士当场捂住了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可嘶鸣声最终越来越低、越来越弱,那尊庞大的身躯从裂隙中缓缓向后倾倒,体表所有的熔岩纹路逐一暗淡下去,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灰黑色碎片崩解在虚空之中。龙城从裂隙中冲天而起,定宇金杖上的混沌符文仍在微微发光,杖尖残留着那团混沌核心被击碎之后残存的一缕灰烬。他的面容苍白如纸,暗金色长袍上有数道被混沌气息灼烧出的焦痕,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锋锐如初。他转身望向藤蔓屏障上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两个人在空中隔着数里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陆元微微颔首,龙城也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可彼此都知道这一战成了。阴山裂隙在慢慢合拢。那些残存的混沌魔物没有了古神分身的支撑,如同潮水般退回了裂隙深处。藤蔓屏障外侧堆积如山的魔物残骸正在被地仙之力自行净化,化作缕缕灵光渗入土壤之中。城墙上残存的守军们怔怔地看着裂隙中那团正在收缩的暗光,看着那些溃退的魔物群,有人忽然扔掉手里的兵器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仰面朝天躺倒在血污之中,看着天空中澄澈下来的光,久久没有动弹。陆元缓缓收回了维持屏障的灵力。那些巨大的藤蔓逐一开始枯萎、收缩,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士卒般安静地退回了泥土深处,只在阴山前线留下了数十里长的新翻过的土地,土壤中残留的生机气息正在滋养着那些被混沌污染多年的焦土。他轻轻落到了城墙之上,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染血的城砖。远处的裂隙还在缓缓合拢,那道虚空裂口已经缩小到了最初的一半大小。龙城在裂隙边缘又加了一层地仙之力的封印,以定宇金杖为中心布下了一道新的镇压阵法,将残余的混沌气息牢牢锁在裂隙深处。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落回城墙上,暗金色的长袍上焦痕点点,面色虽然苍白,可周身那股地仙特有的气息却比来时更加凝实了几分。这一战对他的磨砺远比苦修三年来得猛烈,与古神分身的正面碰撞让他对地仙之力的掌握提升了一个台阶。他走到陆元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正在逐渐平静下来的阴山山脉。山体表面的熔岩红光已经褪去大半,露出了底下被烧灼得焦黑的岩石,可岩石缝隙中已经能够看到几缕新生的草芽在探头。道祖,龙城忽然开口,方才那一战,我感知到混沌裂隙深处还有三道更强大的力量在窥视。祂们没有出手,只是看着。陆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三道力量是三位混沌邪神的本源。今日这一战只是一次试探,祂们在评估凌元界的实力。评估完了呢?会有更大的攻击。陆元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快了。龙城偏头看了他一眼,月白道人的侧脸在阴山灰蒙蒙的天光中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慌张或者焦虑。地仙之道还在生长,陆元说,光靠我等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混沌,我们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发挥凌元界物质优势,这样就算祂们四位齐出,凌元界也未必不能一战。龙城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裂隙深处,曾经翻涌不休的混沌气息此刻已经平息了大半,偶尔有几缕残存的灰雾逸散出来,被定宇金杖布置的封印阵法轻轻挡回去。那三道窥视的目光已经退走了。可祂们留下的压迫感仍然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刃,看不见,却时刻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城墙上的修士们开始陆续撤退休整,有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后方的医疗营地,有人默默清理着城砖上的血污。陆元和龙城并肩站在城墙最高处,月白与暗金两道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如同两座沉默的界碑。阴山的风停了。裂隙深处那尊古神分身的残骸碎裂成无数灰黑色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与地仙之力碰撞时并未完全被净化,而是化作了一缕缕极细极密的灰色丝线,从龙城最后一击的余波中漏了出去。那些丝线太轻了,轻到连龙城的地仙神识都只捕捉到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它们随着战后第一缕从裂隙方向吹出的气流飘散开来,渗入了云层、渗入了土壤、渗入了阴山脚下那些荒芜已久的枯木枝干之中。灰丝入体的瞬间没有任何异象,连最敏锐的守军修士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可陆元站在城墙之上的那一刻,他的灵识触碰到了一株阴山脚下老松的根部。那株老松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可它的树心深处,一缕细如发丝的灰色正在缓缓蔓延,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染指着周围组织。那股灰色的气息带着一种极其阴冷的黏腻感,不像是单纯的混沌之力,更近似某种被击败之后残留的恶意,如同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怨气凝成了实体。陆元眉心微蹙,灵识顺着地下灵脉网络迅速扩散开去。越是扩散,他的面色越是凝重。那些灰色丝线比初时预想的多得多,它们借着战后灵气的紊乱波动向四面八方逸散,有些飘向了附近的凡人村镇,有些坠入了河流湖泊之中,还有些被过路迁徙的鸟兽吸入体内。龙城释放的地仙之力只能净化正面对抗时涌出的主脉混沌之气,而这些如同败絮般散逸的残丝,如同漏网之鱼般渗入了凌元界的大地之中。怨毒之种。陆元低声道。龙城落在城墙上他身侧,暗金色的长袍上焦痕犹在,目光顺着陆元的视线落在那株老松根部的位置。他修为更高、感知更锐,只看了一瞬便明白了一切。他的面色沉了下来,比方才对战古神分身时还要难看几分。能净化吗?他问。陆元说,但需要时间。每一粒种子都需要地仙之力去定位、追踪、彻底清除。而这些种子已经散了,随风万里,随水千川,有的可能已经沉入了凡人体内数月之久才会慢慢显现。:()修仙家族:我死后成了人参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