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琉璃宫的议事大殿比往日安静得多。
殿中那张巨大的冰晶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代宫主姜无咎依旧坐在上首,面色比十天前更加沉凝。陈宿长老和璃月带着使团归来已经两个时辰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可殿中的议论声却始终没有停息。
几千万人?十几座城?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拍着桌面,手掌落处震得冰晶桌面上泛起细密的裂纹,陈长老,你亲眼看到的?
陈宿坐在长桌中段,面色疲惫却还算镇定:亲眼所见。城墙三十里,人口密集,热能塔日夜不熄。我进城走了一圈,街道上凡人来往,修士巡街,秩序井井有条。城中心那座最高的热能塔底下灵脉波动极强,至少养着一位元婴修士坐镇。这还只是我们看到的其中一座城,据那位陆青宁所说,同样的城池在霜骨荒原上还有十几座,小型据点数千。
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另一位长老眉头拧成了疙瘩: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些人是从哪来的!霜骨荒原与西渊净州隔着无尽的荒原,与东陵雾州隔着冰渊海峡,跟南里霍州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若真是外洲迁徙而来,至少需要大规模的灵舟编队连续运送上百年才能凑出几千万人口。可咱们北溟琉璃宫的巡逻队这百年来从未在北海方向见过大规模灵舟航行的痕迹,难道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惑。北极琼州四面不是海就是荒原,任何大规模的人口迁徙都不可能完全避过三大宗门的耳目。可荒原上那几千万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征兆,没有痕迹,查不到来路。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会不会是本就藏在咱们眼皮底下的?比如说地底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地底下怎么可能藏几千万人?北极琼州的冻土之下全是冰层和岩层,连灵脉都稀薄得很,更别提养活凡人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璃月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在长桌末端,冰鳞卫的银白色甲胄还没换下,肩上尚存霜骨荒原上带回来的一层薄薄的冰晶。她抬眼环视了一圈殿中的长老们,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长老,我有一件事要说。
姜无咎微微抬手,殿中议论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璃月身上。
璃月深吸一口气:我在霜骨荒原上看到的那些陆家修士,他们每个人眉间都有一道绿色的印记。形状像一片狭长的柳叶。起初我以为那是某种装饰,后来发现陆家的所有修士,都有这道印记。换句话说,那是他们陆家的标识。
殿中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明白璃月为何突然提这个。
璃月接着说道:四百年前,北溟琉璃宫曾接待过一支来自西渊净州的使团。那时候我刚刚晋升冰鳞卫百夫长,负责使团的护卫事务。使团为首的那位年轻修士,眉间就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他姓陆,名字叫做陆云光。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有人猛地站了起来:西渊净州?你说这些人跟西渊净州有关系?
我只是说那道印记一模一样。璃月语气不疾不徐,四百年前的陆云光是否就是如今荒原上这个陆家的人,我无法确认。但那些印记的形状、位置、光泽,和我当年所见没有丝毫差别。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西渊净州!那个天下四洲之首、圣朝龙庭所在之地!如果荒原上的陆家当真来自西渊净州,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有西渊净州才有那么充沛的人口和资源,才有可能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暗中向一州之地输送数以千万计的移民。
可问题在于,圣朝的势力从未涉足过北极琼州,就连三大宗门的宗主前往龙庭时也只是礼节性的拜会,西渊净州的势力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极北苦寒之地来大兴土木?
姜无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上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殿中纷乱的议论声,不知落在何处。良久,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冰晶桌面上那一声脆响不算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今日先议到这里。姜无咎站起来,身形在满殿烛火中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陈宿长老和璃月千夫长随我来,其余诸位先回去各自思量。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下定论。
众人纷纷起身散去,脚步声中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璃月跟在陈宿身后,随姜无咎穿过大殿后方的回廊,一路下行,转过七道弯,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冰晶大门之前。门上刻满了古老繁复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镶嵌着细碎的灵力结晶,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姜无咎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灵力灌入。那些阵纹逐一亮起,蓝光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像是一张被点燃的巨大蛛网。冰晶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极为宽阔的石室,穹顶高悬,四壁漆黑,中央地面上刻画着一座方圆十余丈的巨大法阵。法阵的线条极细极密,层层叠叠向外辐射,阵眼处镶嵌着七颗拳头大小的灵石,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灵光。
姜无咎走到法阵中央,盘膝坐下。他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将双手按在阵眼两侧的灵石之上,灵力缓缓注入。法阵的线条开始依次亮起,从最内圈向外圈蔓延,蓝光、红光、白光交错辉映,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如昼。
时间在法阵的嗡鸣声中缓缓流过。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姜无咎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法阵中央的灵光始终没有凝聚成形。
直到第四个时辰过去,那些散逸的光芒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骤然向法阵中心汇聚而去。流光旋转、交织、堆叠,最后在半空中凝聚出了几道模糊的身影。光影晃动着,轮廓不够清晰,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人的形状。
姜无咎睁开眼,望着那几道光影,声音沙哑而低沉:诸位道友,北溟琉璃宫有事相询。
光影中传来了微微的震颤和模糊的回应。阵法还不够稳定,画面和声音都在剧烈晃动,可璃月站在远处,分明从那几道光影中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微动的轮廓,那身形、那站姿,即便隔着法阵的层层光晕和四百年的时光,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光影颤动了一下,最终稳定了一些。其中一道身影微微前倾,声音透过法阵传来,经过了遥远的距离和曲折的传导,已经变得有些失真,却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从容的力道。
姜宫主,许久不见。你北溟琉璃宫地处极北,几百年不曾主动联络,今日忽然动用远距离传讯法阵,想必不是寻常事务。有话请讲。
姜无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荒原上,有一个自称陆家的势力,开疆拓土、筑城养民,已有数千万之众。老夫想请教诸位,西渊净州可曾听过这个名号?
光影中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几道身影似乎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前面那道身影重新前倾,声音里带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陆家?姜宫主说的可是……建武侯陆家?
法阵的光芒在石室中流转不息。
那几道光影悬浮在半空中,轮廓逐渐凝实,虽然受距离所限仍有些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各自的面容和衣着。他们显然也启用了类似的远距离传讯手段,各自背后的环境各不相同,有人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殿,有人身处风雪交加的野外,有人则隐在一团浓重的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