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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宜兴去(第8页)

我想从她口中探听些战时的事迹来,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来,我也把我那种企图抛弃了。

船到蜀山,镇上已经上了灯火。

P先生招待我们在一家菜馆里吃了晚饭,他和H好像商量了些什么,我不曾懂得。我只看见P先生取出一张名片来写了些什么,拿出去找人交付去了。他是要介绍什么人来吗?但是饭吃过后却不见有人来,P先生又引我们到一家茶店里去吃菜。

菜馆和茶店都是有电灯的,但是点的却是洋灯,听说电线都被军士斫断,电灯泡也多被他们拿去了。——拿去做什么的呢?——那些蠢如豕鹿的丘八,以为只要有灯泡便可以发光呢。

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茶,其余吃茶的也还不少。在我们的邻桌上,我看见一位穿灰色军装的人和一位年轻的女人在那里很欢洽地谈笑。我以为镇上还驻扎着士兵的,但听P先生说明,才知道是本地的保卫团。

茶吃了一杯的光景,P先生点燃一只纸烟,慢慢地谈起话来。他这回是特别向我说的,语调很慢,我听得几乎没有丝毫不懂。

他说:“我们这蜀山镇本不在火线上,所以由战争直接所受的损害很少。不过我们这儿是到兰右、到湖的必由的要道,前前后后通过了不少的苏军,因此便不免受了些间接的损害。譬如军队到了要办差,要接待,这本是意中事,不过军士们很无纪律,在镇上乡下都不免有掳掠的情形。至关于人的方面呢,被拉夫的很多,被**乃至被**而身死的倒少有听见,因为这种事情别人都讳莫如深,不肯宣扬出来,在外面宣扬的有多少也恐怕不可靠。据人说:商桥地方有兄弟二人同行,遇着拉夫的兵士,便吓得跳河寻死。哥哥的一位熟悉些水性,乐得逃掉了,兄弟被溺死在河里。又听得人说:有位秀才被拉,他说我是秀才呀。兵士说:你今天拉了一天大炮之后,秀才还是还你秀才的。像这样的事情真是专横已极。还有人说:有一位产妇产后刚好七天便被兵士们**了,但不知道的确不的确。的确的有一件是这镇上的南街的。有一位姓查的寡妇,年纪四十岁了。她的丈夫王景阳已经早死,她自己开了一家杂货店过日,大兵到了,外面风声很紧,镇上的人大都逃走了。只有她想逃又舍不得丢了产业,想不逃又听说兵士们的蛮横,怕失了她的贞节。她想得走头无路,只得闭了门吊死了。”

P先生说了好几段逸事,但他最使我感动了的一段是说到夫子抢食的事情。

他说:“阴历八月初七,大桥下到了好几只船是由第五混成旅(陈调元的兵)拉来的夫子。船一靠岸,他们便蜂拥上来,遇着街上有卖食物的便五抢六夺地捞到口里。夫子都是江北人,有些不晓得糟豆腐是什么的,把糟豆腐抓到手里,问声这是什么,话还没有落脚,已经塞进口里去了。见茶食的抢茶食,见豆渣的抢豆渣,他们就好像一潮饿鬼,听说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了。那时候天气又热,他们关在舱里两天,大小便都在舱里拉,身上的臭味真是令人不敢见驾。有的是囚在敞篷船上的,手缚手背剪着,白日受太阳,晚来受夜露,又几天没东西吃,弄得生着病的也很不少。所以船一靠岸,他们便都劫抢起来。”

P先生一面说,一面还做些手势来形容。在他似乎很有意要说得滑稽一点,但在我听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了。蜀山镇上的商家受了这些夫子们的抢劫,我想所损失的总不及他们替丘八老爷办粮台的万分之一罢?这些夫子们也是人,他们受了拉,还要受这样的虐待,要这才真正是多么悲惨的现象!陈涉、吴广们也是秦始皇的时候拉的夫子,他们终竟把天下推翻了。现在的夫子里面,就只有囫吞糟豆腐的人吗?

在茶店里坐了半点钟的光景,P先生又引着我们出去。他在保卫团的办公处去叫了一位护兵,提起灯笼照着我们前走。镇上的人都在投一些惊讶的眼光在我们身上。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去的,、我只是跟着他们走。走进一条窄街里,P先生指着一家闭了门的铺面跟我说,这就是查寡妇的店子了。我看时也很淡漠,实在没有感受一些儿悲哀。

他们正在走,途中还有低低的铁线留存着。P先生说,这就是战时的军用电线了。

他们还在走。到底是往那儿去的呢?

Orion星低低地现在我们的对面。

左手有一团隐然隆起的黑影,听说便是蜀山。

旷野中除同行者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风也没有。

走到了一座建筑的门前,P先生和同行的诸人都把脚步停止着了。我看黑漆的门上有一道横匾,写着“东坡书院”四字。——哦,原来是引我来看名胜的吗?护兵叫了一阵门,叫不开,沿着墙脚绕向后边去了。P先生却用力把门推开了,我们便跟了进去。

好像是一个薄有树木的中庭,当中有一个小小的池子。我们从池上的拱桥走过,走进一道门槽,又是一个天井。上面便是正厅,左壁的侧门里有几位先生迎接了出来。原来这里面是一座小学校呢。校长是一位姓R的先生,很诚恳地又引我们进侧厅背面的办事室里去。R先生把我请在一把上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正襟危坐地和我对话起来。我把来意说明了,转向他请教。他谦让不逞地总是不肯说。我说,我们这次来调查,时间本是很匆促的,地方情形不甚熟悉,言语又不通,所以觉得有种种困难。单靠我们自己直接向乡间去探访观察,恐怕挂一漏万。所以我们希望的是要地方上的知识阶级帮助我们,或者是个人谈话,或者是私家记述,我们很想多多采纳,以补救我们的不足。R先生也很赞奖了一遍我的这层意思,但他只允许以后记录些出来,他总谦让,一些也不肯说。我看他老先生太拘执了,我就不好再勉强了。

出乎意外的是话到临终的时候,J先生突然向我提出一个要求,要我明天清早对他的小学生们讲演一遍。哦呀,这却把我苦死了!我是最怕上讲台的人,讲演得浅些呢,觉得徒费时间;讲演得深些呢,听的人又怕不懂。我讲演过好几次,便失败过好几次,听的人对于我的话总是听不出趣味来。我觉得我自己是不配做戏子的。这回回上海也有一两处要叫我去讲演,但都被我拒绝了。讲演得好,自然可以出一出风头,但讲演得一不好,不免也要在人面前丢一次面子。这也是一种算盘主义,所以我总不高兴在人面前讲演。啊,不料走到蜀山来,竟免不了要遭此一劫!我也学着R先生的谦让不遑,我推说事忙,明天清早一早要上船,无论如何不好承认。R先生只要求讲二三十分钟,最后让价到五分钟,我心里还在作难。同行的几位先生都从旁劝诱,C和H竟私下对我说:这是一种交易,你不讲演,他便没有记录给你。这时候R先生已经退出办公室去了。我也马马虎虎地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

楼上共总有四尊床,刚好够我们四人的下榻。P先生自行回他家里去了。楼的前面是一带门窗,窗下陈着两条长桌。壁上贴着许多课程表和成绩表之类。我要预备讲演的腹稿了,但不知道讲演什么的好。我自己又一本书也没有带来,我究竟讲什么的好呢?长桌上放着一些书籍,我在洋油灯下去检看那些书籍时,发现两本《辞源》,几册《教育杂志》,还有好几本创造社的书。我的《女神》、《茵梦湖》、《少年维特之烦恼》都在,有半年的《创造周报》(自二十七号至五十二号的)已订成素朴的洋装了。

找不出一个东西可以做我讲演的材料的,我心里着实有些着急。到底讲什么好呢?想讲些文学,但是向着小学生怎么好讲文学呢?想找点苏东坡的逸事来讲,但搜索了一阵枯肠,除去“毁契还宅”的一件事情而外,什么也不记得。我心里着实有些不安起来,好像当学生的时候明天便要受试验的一样。

——啊,我感谢你法藏寺内的蜡人先生!我感谢你达尔文先生!

我在房中步来步去的时候,突然之间回忆起“为什么要少吃东西”的那段讲义来,更联想到达尔文先生的一段逸事。

——啊,我感谢法藏寺内的蜡人先生!我感谢你达尔文先生!

我的讲演的题目定了,便是“达尔文先生的一个逸事”。要讲达尔文,至少达尔文是生在那一年,死在那一年的,也应该说一说才行。但我自己连自己的生庚年月也还记不甚清楚的人,怎样能够记得达尔文的年谱呢?但在这儿很感谢编纂《辞源》的诸位先生。我在《辞源》上翻了一下,查出达尔文是生在一千八百零九年,死在一千八百八十二年的。除此之外我还查出了他是以一千八百三十一年周游世界,研究了赤道上的生物,以一千八百三十六年折回英伦的。他的《种原论》是出版于一千八百五十六年。

——啊,单是这几个数字也可以翻出一篇大文章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一千九百二十七年的十一月二十日了。相隔已经整整三年。三年前的旧事已经渺渺茫茫了,不消说我这文章是不能再续下去的,但我想也没有再续下去的必要。往年军阀私斗的宜兴,而今已经成为农民革命军的战场。假使我是有再到宜兴的机会时,这新的战痕倒很值得我来纪述。这篇到宜兴去的纪行文,就尽它这样成一座未完成的塔罢。不过我在这儿应该要加一点注解的,就是达尔文的那段逸话。

外国人在午后三点钟的时候,照例是要用茶点的。

达尔文家里请了一位新的女仆,到了要用茶点的时候,走进达尔文的书斋里去,只见达尔文先生一面敲着书案,一面口中念着:

"Don't you eat 't you eat cake!……"

(你不准吃点心!你不准吃点心!……)

用我们东方的话来形容时,就好像和尚在念经的一样。这把那女仆骇倒了,匆匆忙忙地跑去报告达尔文的夫人,说:

——“先生疯了!先生疯了!”

这把达尔文夫人也骇倒了,匆匆忙忙地跑到书斋来一看,达尔文先生还是在那儿念经。达尔文夫人不禁大笑起来。她把女仆的误报向达尔文说了的时候,达尔文也不禁大笑起来。

原来达尔文先生是有胃肠病的,凡有胃肠病的人最忌吃点心,然而也最喜吃点心。达尔文先生自己克抑着自己,所以每到用茶点的时候,他要给自己一个警戒。

这是一段很好的克己的修身讲话——我在这儿用了这“修身讲话”四个字,朋友们,你们不要把这段逸事忽略了罢。这虽然是小小的一段逸事,但它的关系是很大的。我们知道达尔文的进化论是在他五十以后才发表出来的。假使达尔文没有这么艰苦的克己功夫,他不幸在五十以前便短命而死,我想,世界文化在进展上是要受影响的罢?

我觉得在这儿应该追补的就只有这一点。其他和这篇文章有关系的,有C君的《箬船》(将来或许要编成一小册子的)和我下面的《尚儒村》一篇。

1927,11,20,作者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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