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铜灯里的膏油,燃到了尽头。火光最后挣扎了一下,熄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刘彻在御座上,一夜未眠。他面前的矮案上,只摊着一张帛书。郭舍人从椒房殿外,拼死递出来的东西。上面仅有两个字。“长信”。是卫子夫的笔迹。那两个字,稳得不像笔墨,像用刀锋在丝帛上刻出来的,不见一丝颤抖。可越是如此,刘彻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她不怕。她不怨。她甚至,不屑于向他辩解一个字。刘彻攥紧了那张帛书,丝帛的触感冰冷。王桑那句“亲眼所见卫荠已死”,在他耳边挥之不去。若非他就是重生者,他也不愿怀疑卫子夫是否重生。眼前的卫子夫,到底是谁?是那个为他挡下毒箭的女人?还是那个前世在巫蛊之祸中,对他恨之入骨,从地狱归来复仇的厉鬼?假的。都是假的。他们并肩面对宗室旧臣的盟约,也是假的。他必须这么告诉自己。否则,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陛下。”殿外传来郭舍人压抑到变调的声音。“平阳长公主……强闯宫门,求见。”刘彻眼中的血丝瞬间绷紧。“不见!”“陛下!”郭舍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公主说,若您不见,她便跪死在殿外!”刘彻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让她进来!”刘莘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风尘与杀气,踏入殿中。她身后,是面如死灰的卫青。两人没有行礼。刘莘的目光直直盯在御座上的刘彻脸上,那不是臣子的目光。“陛下,是想逼疯卫青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殿内的空气凝固了。刘彻猛地站起,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皇姊!你放肆!”“我放肆?”刘莘自嘲地笑了一声,往前踏出一步,丝毫不惧他眼中的杀意。“卫青昨夜,甲不离身,长剑在侧,彻夜未眠。”“十万精锐,枕戈待旦,直逼匈奴。”“陛下,眼下时刻,岂能后院失火?”卫青“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陛下!臣,绝无此心!”刘彻的目光越过刘莘,死死盯着卫青,一字一顿。“他敢!”“他敢不敢,陛下很清楚!”刘莘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但我知道,若皇后真有不测,他很难说!”“您无故软禁中宫,形同废后!此事一旦传开,天下人该如何想?”“妖后遭到天谴?那可是天大的笑话。毕竟没有子夫的赈灾,流民的内乱也不会这么快平息。”“您是想让匈奴人有可乘之机?让那些对《推恩令》阳奉阴违的诸侯王,找到起兵的借口吗?!”她只谈利刃,只谈兵权,只谈这江山姓不姓刘!刘彻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拔剑。可他发现,刘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座无形的山,死死压在他的手臂上。让他动弹不得。良久,他颓然坐倒。“滚。”他喉间干涩,吐出的字眼艰涩无比。“臣姊告退!”刘莘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她拉起卫青,转身退出了大殿。宣室殿内,落针可闻。刘彻枯坐在御座上。刘莘的话,打开了他刻意封闭的记忆。他想起了卫子夫。想起了他推行“新政”时,朝堂上那些老臣群臣激愤。是她,站在自己身边,承受了另一半的压力。想起了国库空虚,他一筹莫展时。是她,拿出椒房殿所有用度,更出谋划策推行货币改革。想起了自己被宗室逼迫,因为常年无子备受非议时。是她,拼死生下刘据,堵住了悠悠众口。这些……也是假的吗?如果这也是演出来的,那这场戏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不。一定有破绽。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试图找出她“复仇”的证据。可他想到的,全是她如何为他、为这个帝国添砖加瓦的画面。他的怀疑,第一次在自己构建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狭隘。他是一国之君。他的喜怒,关乎江山社稷。什么时候,他竟变得如同一个只会为了情爱而嫉妒的匹夫?他,真的错了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刘彻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他必须去见她。是为了……求一个答案。求一个能让自己,从这场疯狂的猜疑中解脱出来的答案。当晚,刘彻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向椒房殿。殿门外的禁军,早已接到旨意,悄然撤去。,!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没有想象中的昏暗与凄冷。殿内,烛火通明。卫子夫正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她没有梳妆,一身素衣,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着,显得有些憔悴。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在她周围,几名女官和宦官正捧着一卷卷竹简,来回穿梭,低声汇报。“娘娘,城西粮仓的数目核对完毕,存粮可供流民三月之用。”“娘娘,这是少府用精钢新出的武器,可削铁如泥,请您过目。”“娘娘,尹尚宫送来的消息,关于‘妖后’的流言,源头指向城南……”卫子夫听到脚步声,并未立刻回头。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都退下吧。”“诺。”女官和宦官们迅速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到来。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卫子夫这才缓缓回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来了。”这三个字,比任何利剑都锋利。刺得刘彻心脏一阵抽痛。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想好的所有质问,所有试探,在看到她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公务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在怀疑她。而她,在替他处理国事。“朕……”他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坐吧。”卫子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刘彻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舆图上。那是张骞带回来的西域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你在……忙这些?”刘彻的声音,艰涩无比。“嗯。”卫子夫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陛下胸有疑虑,总要有人,为这大汉的江山操心。”一句话,让刘彻的脸瞬间通红,更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子夫……对不起。”卫子夫抬起眸,静静地看着他。“陛下,您没有对不起臣妾。”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失望。“您对不起的,是自己的雄心。”她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这里,是乌孙。这里,是大宛。这里,是月氏。”“张骞说,大宛有天马,日行千里。若得此马,我大汉的骑兵,将天下无敌。”“他说,乌孙与匈奴有世仇,可为我所用,形成夹击之势。”她的手指,划过广袤的漠北,最终停留在长安。“陛下,你看看这里。”“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在后宫,不在儿女情长里。”“我们的敌人,在北边,在那片草原上,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里。”刘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胸中那点可笑的猜忌和情爱纠葛,瞬间被一股更宏大、更磅礴的情绪所取代。他是天子!他要做的是开疆拓土,是建立一个前无古人的强大帝国!卫子夫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无穷的力量。“陛下,臣妾此生,别无所求。”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为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只愿,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汉臣。”刘彻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哪怕眼前的卫子夫跟上一世截然不同,可在这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他一把将卫子夫紧紧拥入怀中。“子夫!朕的子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所有的猜疑,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不是来向他复仇的。她是上天赐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是与他并肩,共创这千秋霸业的,唯一的知己!“传朕旨意!”刘彻的声音,响彻整个椒房殿,带着重获新生的力量。“解除椒房殿禁令!”“明日,大朝会,皇后与朕同去!”:()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