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祁星记不得自己在渐渐浮喧的人声中呆坐了多久。
突然,他站起来,绕过推杯笑谈的席客,来到程素身边,牵起他的手,轻快穿过氤氲的水汽与热闹的人群,穿过清瑟的夜风与落雪的檐廊,在僻静无人的屋侧墙根处停下。
程素的背抵在墙上,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视线如无声夜雪,静静看着祁星伏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喘。
许是饮了太多酒,跑得又太快,心脏砰砰乱跳,祁星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从程素胸前抬起头,于是毫无遮拦地栽进两坛经年弥香的沉默里,霎时醉得一塌糊涂,却又在此刻无比清醒。
浑浑噩噩惶惶惑惑兜兜转转二十余载,祁星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命运轻贱他,唯求程素恩怜。
祁星闭上眼,双手撑在程素身侧,沉醉地吻了上去。
“呼——”
清风袭来,冰凉雪花抚过落空的唇,檐灯昏黄的光线被晃得零落不堪。
程素错开的脸颊融在暗蓝雪夜中,低敛眉目间覆着点点霜雪,如同完美的冰雕。
祁星怔然望着程素沉默而坚硬的侧影,眸光剧颤,那含泪的双眼里仿佛有千痴万恋要苦苦哀求出来,天知道他多想卑微跪在程素脚下,求程素原谅他,求程素可怜可怜他,求程素再给他一次机会。
从前他不懂爱,今后他会倾尽一切为他去学。
程素。。。。。求你。。。。。。教教我好不好?
可是啊,可是啊,
他那肮脏可笑的自尊心再一次胜过了他深爱的。
祁星竭尽全力,扬起他骄傲的下巴,定定看着一言不发的程素,字字如冰:
“程素,你想好了,我可不会上赶着倒贴你。”
程素的嘴唇几不可见地蠕动了两下,说: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祁星却突然炸了,他猛地后退,孤身立于大雪纷飞之中,双目赤红,怨恨地指着程素。
“程素,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要和我在一起!是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你做不到为什么要说呢?说了就要做到,说到就要做到啊!!!”
程素不再说了。
祁星终于还是无能为力地在苍茫朔雪中泪流满面,掌心紧攥着早已过期的誓言。
“程素,你想丢下我是吗?我告诉你,你做梦!你早就想把我丢掉了吧!在那件事之前,你就已经不想要我了不是吗?。。。。哈哈哈!!!程素,你真是好心机啊,所以你是故意去救我的对吗?你想让我亏欠于你,你才能理所应当地甩开我,把我当破玩具一样扔掉!!!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准!我不准!!!”
“对了,我们还没有分手呢!我从来没都没有同意过要和你分手,所以你不能丢下我,程素,你要对我负责,你别想甩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飞雪掺着滚泪,在祁星那张扭曲恶毒的脸庞凝结出一种神经质的美丽,他像疯子一样口不择言地指责、叱骂、诅咒程素。
可无论他做什么,程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眉目间渗着普度众生的悲悯。
哈哈哈哈哈,虚伪,虚伪!
倘若你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为什么不肯再救我一次呢?
祁星流着泪无声大笑,笑得筋疲力竭,肌肉瘫软,他单薄的身子在凄迷风雪中摇摇欲坠,踉跄了几步,向前扑摔在程素身上,烂泥一样向滑下去,如同他奢望那般,就要不顾一切摒弃尊严地跪下。
然而程素的手牢牢托住他,不给他一点自甘堕落的机会。
他无法倒下,也只好拾起肮脏的自尊。
“喂,你俩黑灯瞎火地在那干嘛呢!”
道口处传来裴千山吊儿郎当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