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別说,喝习惯了还挺败火。”他抹了抹嘴,把碗递给旁边的沈炼,“你也来点?別把自己也给喝坏了。”
沈炼摇摇头,他手里正拿著一个小本子在算帐。
“今天又有七个跑出来的。三个是直接溜出来的,还有四个是被上面吊篮放下来的。看来那哈巴罗夫也快镇不住下面的人了。”沈炼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计策毒啊。”
旁边的千总这回是彻底服了,“大人,您是没见那几个跑出来的俄国兵那副惨样。一个个跟活鬼似的,浑身没二两肉,一张嘴满口黑牙。喝了咱这松针水,那是跪在地上磕头啊,虽然听不懂说啥,但那是真把咱当活菩萨了。”
周遇吉嘿嘿一笑,“这可不是我的本事。这是科学院那个王公子给的书里写的。他说这叫坏血病,是因为这帮罗剎人天天吃醃肉、没新鲜菜吃闹的。咱们这边有松针,有冻梨,还有带来的乾菜,自然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口,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死寂一片的雅克萨城。
“哈巴罗夫那个老狐狸还在撑。他以为只要把城门堵死,把人圈在里面就能熬过去。做梦。”
周遇吉回头吩咐道,“沈炼,加把火。明天把咱们猎到的那几头野猪,就在城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烤了。记住,得多撒点孜然和辣椒麵,要把那香味给我想办法扇进去!”
“还有,那些治好的俘虏,挑几个身体好点的。给他们吃饱喝足,再带点风乾肉,让他们趁夜回城墙底下去喊话。”
沈炼心领神会,“明白。就喊:明军大爷说了,只要放下枪,不仅有药治病,还能天天吃肉喝酒。”
“对!”周遇吉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攻城?那是下策。我要让他这城里的人心,像这被虫蛀了的木头一样,从里面烂出来!”
……
两天后。雅克萨城內的局势,比周遇吉预想的崩得还要快。
那股子烤肉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飢饿、病痛和酒癮的三重折磨下,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就是一群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哈巴罗夫的总督府里。
一向趾高气扬的俄国探险队长,此刻正瘫坐在铺著熊皮的椅子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最后半瓶劣质朗姆酒。
但他没喝。
因为他对面坐著一个不速之客——多尔袞。
这位昔日的大清摄政王,如今比外面的叫花子强不到哪去。那件曾经象徵威严的白狐皮袄子上全是油污和破洞,头上的鞭子也散乱著,像一把枯草。
最惨的还是他的手下。一万多人的残部,被冻死、痛死,加上这几天像得了魔怔一样往外跑的,现在能拿动刀的,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
“哈巴罗夫阁下。”多尔袞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用还算流利的蒙语说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我的部下昨晚发生了譁变,为了抢最后一块冻马肉,自己人砍死了三个。”
哈巴罗夫眼皮都没抬,“我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摄政王阁下,你有什么高见?”
“突围吧。”
多尔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在这像老鼠一样等死,不如衝出去。咱们还有骑兵,只要衝破那道封锁线,往北跑,进了深山,明军那些滑雪板未必追得上。”
“跑?”哈巴罗夫冷笑一声,猛地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这城是我千辛万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根木头都是我花了血本的!现在把它拱手让人?绝不!”
他是个赌徒,也是个强盗。他在赌明军也撑不住了。
“你疯了!”多尔袞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动了坏血病导致的关节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了一下,“你看不到外面吗?明军根本不急著打!他们在看戏!看我们怎么饿死,怎么烂死!”
“闭嘴!你这个丧家之犬!”
哈巴罗夫也怒了,把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拿我们当诱饵,自己好带人跑路!”
“你……”多尔袞气得手都在抖。
“卫兵!”哈巴罗夫大吼一声,“把这个满洲人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这个院子半步!”
几个端著火枪的俄国兵衝进来,枪口对准了多尔袞。
多尔袞死死盯著哈巴罗夫,眼神里那股子最后的尊严和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