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不戒和尚眼睛瞪得如铜铃,舌头打结,“她————她还好吗?她在哪儿?快说!快说!”
“岳母她老人家,”林平川缓缓道,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不远处同样因震惊而屏住呼吸的仪琳,“此刻,就在这恆山之上。”
“在————在恆山?!”不戒和尚如遭雷击,隨即狂喜涌上,猛地鬆开林平川,手足无措,竟像个孩子般原地转了个圈,连声道:“好!好!好!老天开眼!她在哪儿?俺这就去见她!”
林平川道:“岳母如今,就在半山腰的悬空寺中。”
“悬空寺!好!好女婿,回头俺再谢你!”不戒和尚喜得抓耳挠腮,再也按捺不住,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狂风般朝著山下悬空寺的方向疾冲而去,只留下一串兴奋难抑的吼声在山谷间迴荡。
待父亲的身影消失,仪琳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颤声望向林平川:“林师兄————你————你真的见到了我娘?她————她一直在恆山?”清澈的眼眸中,已盈满了激动的水光。
林平川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柔声道:“不错。而且这个人,你日日都能见到,熟悉无比。她便是悬空寺中,自幼照料你、听你诉说心事、为你缝补衣裳的—哑婆婆。”
“哑婆婆————是娘?”
仪琳喃喃重复,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画面:幼时生病时那双温柔擦拭她额头的手,受了委屈时那个默默听她倾诉的背影,得知她心繫林师兄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还有那件她一针一线缝製、寄託了无数少女情思的衣衫————
原来,自始至总娘一直陪伴她左右!
霎时间,百感交集,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既有得知母亲一直在身边的狂喜,又有多年未能相认的酸楚,更有对母亲良苦用心的无尽感激。
林平川静静陪著她,待她情绪稍平,才温言道:“走吧,我们也去悬空寺。
你爹娘分隔多年,心结难解,需要你在中间转圜。而且,你也该正式见见你的母亲了。”
仪琳用力点头,拭去泪痕,眼中充满坚定。二人携手,沿著山道,缓步朝悬空寺行去。
悬空寺內,气氛却与山间的明媚截然不同。
哑婆婆背对寺门,面壁而立,对身后那个如热锅上蚂蚁般团团转、不停低声下气哀求解释的魁梧和尚,置若罔闻,仿佛他只是一团扰人的空气。
不戒和尚急得满头大汗,往日里的莽撞浑劲全然不见,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討好与焦急:“娘子!好娘子!俺知道错了!当年是俺混帐,是俺不该多瞧了別的女人一眼!可俺对天发誓,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这十多年来,俺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不找你!你看,俺头髮都急白了好几根!娘子,你就看在这傻和尚一片痴心的份上,转过头来,看俺一眼,骂俺几句,打俺几下都成啊!”
哑婆婆身形僵硬,丝毫不为所动。
恰在此时,林平川与仪琳携手踏入寺中。哑婆婆似有所感,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仍未回头。
“好女婿!乖女儿!你们快来帮俺劝劝!”不戒和尚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喊道。
仪琳与林平川对视一眼,鬆开手,缓步走到哑婆婆身侧,却未直接去拉她,而是轻轻跪了下来。
“娘————”她这一声呼唤,轻柔却饱含了十余年的思念与孺慕。
哑婆婆身躯剧震,终於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来。她望著跪在眼前、泪眼盈盈的女儿,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乾涩的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发出声音。
仪琳仰起满是泪痕却格外美丽的脸庞,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娘,女儿知道,您一直都在身边护著女儿。爹他————他每次来看我,总会说起您。他说娘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最好的女子,从来不乱发脾气,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他说,走遍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比娘更好的人————爹他这些年,风里雨里,从未停歇地找您,他真的————真的不是负心薄倖的人。女儿是他的骨肉,他不会骗女儿的。”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更是巧妙地转述了不戒和尚平日掛在嘴边的“痴话”。仪琳心思单纯,所言皆是她深信不疑的事实,故而格外真挚动人。
哑婆婆听著,眼神剧烈波动,死死盯著不戒和尚,嘶哑的声音终於衝破阻碍,带著难以置信的微颤:“他————他当真————这般说?只怕是————是说来骗你,哄你开心的————”
“千真万確!”不戒和尚见妻子终於肯开口对他说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抢著赌咒发誓,“娘子!俺对菩萨发誓,对佛祖发誓,对咱们女儿发誓!
俺要是有半句虚言,就叫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俺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只有你一个啊!”
这番誓言粗鲁直接,却情感浓烈,毫无修饰。哑婆婆看著他急赤白脸、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模样,又看看女儿清澈信任的眼神,坚守了十多年的心防,在这双重情感衝击下,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眼中厉色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辛酸、委屈、释然和些许报然的复杂神色。她別过脸去,不再看那激动的和尚,却也没有再出言斥责。
林平川在一旁静静看著,心知这僵持十数年的坚冰,至此已开始消融。他上前一步,对不戒和尚与哑婆婆拱手道:“岳丈,岳母,往事已矣,心结既解,未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一家团圆。仪琳还俗及婚事诸般事宜,还需二位长辈一同拿个主意。”
不戒和尚连连点头,眼巴巴望著妻子。哑婆婆沉默片刻,终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女儿与未来女婿交握的手上,那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凌厉,终究化为了属於母亲的、深沉的温柔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