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川微笑道:“此术恰恰不重才智机巧,反重心无杂念、赤子纯真。我涉世已深,心中牵掛思虑甚多,难以达到那心思空明”的境地。昔年创此术的前辈便曾言,过於聪明、思绪繁复之人,反不易入门。倒是心思纯净单一之人,如孩童,如某些天性淳朴之士,往往一学即会。仪琳你心性质朴,灵台澄澈,正是修习此术的最佳人选。”
仪琳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林平川目光中充满信任与鼓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被赋予了莫大的勇气,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便试试。”林平川鬆开她的手,示意道,“你且同时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仪琳依言伸出双手,心中其实並无把握,只觉得此事颇难,但既已答应,便竭力摒除杂念,只想著左手方、右手圆。起初指尖微滯,但不过呼吸之间,左手已然勾勒出端正方形,右手划出完美圆圈,竟是一次成功!
她看著自己双手下的图案,自己也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你看,何难之有?”林平川抚掌轻笑,对此结果毫不意外。他早知仪琳心思纯净,近乎古井无波,最是契合这左右互搏之心法。
得到鼓励,仪琳心神更定。她凝神静气,心地空明,再次隨意出手,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此番比刚才更加流畅自然,方者愈正,圆者愈浑。
林平川点头讚许:“甚好。不妨再试些稍复杂的。”
仪琳微微偏头思索,灵光一动,也未及细想,左手食指虚划,写出“林平川”三字,右手同时写出“仪琳”二字。
两处字跡虽虚空而就,却笔画清晰,架构工整,儼然如同专心致志时一手所书。待两名字写成,她才驀然惊觉自己写了什么,顿时羞不可抑,霞飞双颊,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垂下头去,不敢看他。
林平川自然看清了那两个並排的名字,心中微微一盪,涌起无限柔情。眼前这少女,连下意识写出的,都是將他与自己的名字相连。
这份毫无矫饰的倾慕,纯净得令人心颤。
他按下心绪,开始细细讲解这左右互搏之技的诀窍。其实关键全在“分心二用”四字,但此“分心”非彼“分心”,实则是要求心境达到一种奇特的“空明而双照”的状態,似分实合,似合实分。对於仪琳这样自幼生长於清静佛门、心湖少有尘埃的少女而言,这种状態反而接近她平日诵经念佛时的专注与单纯。
讲解已毕,林平川道:“师妹,你且试试左手使恆山剑法的绵里藏针”式,右手使玉女剑法的花前月下”式,不必真箇运劲,只演招式路数。”
仪琳闻言,稍觉忐忑。
恆山剑法守御严密,玉女剑法轻灵飘逸,二者路数迥异。她静立片刻,默想两种剑法的招式精义,心中並无太多复杂的权衡计较,只是自然而然地將两种剑意分开领会。不过一盏茶功夫,她忽觉灵光透彻,轻声道:“我好像————明白了。”言罢,双手缓缓抬起,左手捏诀如执剑,圆转绵密,正是恆山剑意;右手並指如拈花,清雅曼妙,暗合玉女剑风。初时稍缓,旋即渐渐协调,虽无內力相隨,但招意分明,圆转如意,竟真的同时演练了出来!
林平川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笑道:“善!此术一旦纯熟,临敌之际便如二人联手,招数上占儘先机。虽內力不能倍增,但以巧补力,足以应对诸多险境。日后你若单独行走,有此技傍身,定逸师叔与我也可放心许多了。”
仪琳收势沉思,越想越觉这门功夫奇妙无比,不禁喃喃道:“双手招数全然不同,岂非真如两人对敌?那位创出这门功夫的前辈,当真是————不可思议。”她语气中满是纯然的钦佩与惊奇。
林平川笑道:“正是。此术几近失传,幸而今日遇到了师妹你,可谓適得其主,不负前人苦心。”
仪琳听他如此说,心中欢喜,羞涩之余,也泛起一丝习得奇技的淡淡自豪,容光流转,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绝俗。
忽然间,林平川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幽暗的竹林深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仪琳內力远逊,浑然未觉,她心中被一个念头充盈著,鼓足勇气,抬起仍泛著红晕的脸颊,轻声问道:“林师兄————待仪琳练好了这门功夫,日后————
日后可否陪伴师兄一同下山游歷?”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极缓,字字却情致缠绵,蕴藏著数月乃至更久以来的刻骨相思与深切嚮往。
她並非不知佛门戒律,也並非不懂羞涩,但她更不愿遮掩自己的心意。喜欢便是喜欢,嚮往便是嚮往,这份情感在她纯净的心田中生长出来,她便以一贯的真诚去面对,虽矛盾,却不偽饰,令人既敬其纯真,又生无限怜惜。
林平川闻言,心头大震。
他深知仪琳待自己情深意重,此刻听她亲口说出这般带著祈求与期盼的话语,更觉这份情意重如山岳。“她待我如此,我林平川若再有丝毫犹豫辜负,岂非禽兽不如?”他心中暗下决心,目光愈发温柔坚定。
同时,他也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竹林边缘,那几乎微不可闻、却瞒不过他耳目的细微脚步声一一落脚轻盈,是女子,且身法不弱,透著一种长年隱伏窥探的小心。在这见性峰上,如此关心仪琳行止,又会在此刻悄然尾隨而来的女子,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心中暗嘆,动作却温柔无比。伸出手,將身前满怀期待又有些不安的少女轻轻拥入怀中,下頜抵著她柔滑的髮丝,唤道:“仪琳。”
这一次,仪琳没有念诵佛號,只是將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月光无声流淌,將相拥的二人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仿佛也在为这份衝破藩篱的纯真感情低吟。
良久,仪琳忽然想起时辰,轻呼一声,仰起脸道:“林师兄,时辰不早了,我————我得回去了。不然师父寻不见我,该担忧了。”她语气中满是不舍。
林平川理解地点点头,鬆开手臂,柔声道:“好,路上小心。”
仪琳依依不捨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步入竹林小径,淄衣身影很快被月色与竹影吞没。
林平川独立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耳畔仿佛还迴响著她那句“可否陪伴师兄一同下山游歷”,想著她刚才勇敢而羞涩的神情,一时间心潮起伏,情思翻涌,难以自已,不由对著皎皎明月,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待仪琳的气息彻底远去,林平川转过身,面向那片幽暗的竹林,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出来吧,哑婆婆。”
竹林静默片刻,隨即,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在月光下显出身形。正是那常年待在恆山,看似又聋又哑的僕妇。她头上隨意插著一根荆木簪子,身著洗得发白的淡灰布衫,面容瘦削,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与平日那木訥卑微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