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川知她疑惑,温声解释道:“师妹勿惊。此二经乃昔年一对精通医道与毒术的武林奇人夫妇所著,相辅相成。自古医毒不分家,精通医理者,往往也需明辨百毒,方能对症下药,化险为夷。我们虽不必以此术害人,却不可不知,以防患於未然。”
“原来如此————是仪琳见识浅薄,不明师兄深意。”仪琳恍然,玉颊微赧,似是为自己方才的失態感到些许羞惭。
正所谓:少女不知愁滋味,偶涉情尘始作囚。
仪琳此刻,便恰似这般心境。未遇林平川前,她只是恆山见性峰上一心向佛、纯净无瑕的小尼姑,心中唯有青灯古佛、经文钟鼓。然而自与林平川相识,他那份不同於佛门清寂的洒脱关怀、江湖歷练的沉稳气度,便似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盪开圈圈涟漪。她开始为一个人牵肠掛肚,会因他的安危而忧心忡忡,会因他的归来而欢喜难眠,这种陌生的、酸甜交织的情愫,悄然將她环绕,如作情囚。
“师妹何必自谦?你久居见性峰,心地澄澈如镜,此乃难得慧根。江湖见识,日后自有增广之时。”林平川看出她的羞窘,语带宽慰,笑意温和。
言及此处,他抬首望了望天色。晚霞虽渐褪,天际仍留有一抹温柔的余暉。
他转而看向仪琳,轻声相邀:“今日天色尚佳,暮景宜人,师妹可愿隨我在后山走走?”
仪琳心头如小鹿乱撞,垂下眼瞼,细声道:“仪琳————愿隨师兄。”
二人遂並肩缓步,向著竹林深处行去。周遭寂寂,唯有风过竹梢的轻响与远处隱隱传来的潺潺水声,更显幽静。
享受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仪琳忍不住悄悄侧目,以余光瞥向身旁之人。但见林平川侧脸线条分明,宛若刀削,鼻樑挺直,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清朗,又不乏江湖客的英气,在朦朧暮色里,愈发显得俊逸不凡。望著他,仪琳心底便涌起无尽的安寧与甜蜜,只盼这路再长一些才好。
其时新雨初晴,夕阳已將大半边天空染就,他们所处正在山阴之处,日光斜照不及,满山树木经雨水洗涤,青翠欲滴,山中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林平川忽地驻足,讚嘆道:“啊,真是好看!”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欣赏。
仪琳闻声,心头猛地一跳,只道林师兄是在赞她容顏,顿时全身发烫,羞得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粉色,几乎要转身逃开,脚下却似生了根,一时动弹不得,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正自心慌意乱间,只听林平川又道:“你瞧那边,多美!可看见了么?”
仪琳微怔,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西首天际,一道七彩长虹自苍翠树后蜿蜒而出,横跨山涧,霓光流转,绚丽无儔。她这才明白,林平川所赞乃是这雨后彩虹,適才是自己会错了意。一念及此,更是羞惭不已,只是这羞惭之中,又隱约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失落,与先前那混合著忸怩与暗喜的慌乱心情,已是微有不同了。
林平川仿佛能洞察她此刻微妙心绪,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含笑,凝视著她轻声道:“这道虹霓,清丽脱俗,不染尘囂,便如仪琳师妹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此言一出,仪琳脸上红霞更盛,仿若晚霞尽数落於她双颊,但心底那股甜蜜之意,却如蜜糖化开,丝丝缕缕,浸润心田。
“师妹,前边水声甚响,想必瀑布景致更佳,我们不妨前去一观?”林平川指向水声传来之处。
仪琳轻轻頷首。近日恆山多雨,后山瀑布定然声势更壮。她刚点完头,便觉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她娇躯微微一颤,脸上红晕漫延至耳后,却並未挣脱,任由他牵著,二人携手,踏著湿润的山径,朝那轰鸣水声处走去。
自与林师兄相识以来,这是她首次与他如此亲密地携手同游山间。掌心传来的温度,直透心扉,让她心如擂鼓,呼吸都有些不稳,仿佛有只顽皮的小鹿在心头雀跃衝撞。
携手转过一处山坳,那轰轰水声愈发震耳。穿过一片愈发茂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道白练也似的瀑布,自高耸的崖壁间飞泻直下,撞击在下方深潭的巨石上,溅起万千珠玉,水汽氤氳,在夕阳残照与初升月华的微光中,映出朦朦虹彩,蔚为壮观。
林平川望著瀑布,缓声道:“听闻华山玉女峰侧,亦有一道瀑布,声势较此更为浩大。华山派的令狐冲师兄与其师妹岳灵珊,昔年常在那瀑下潭边习练冲灵剑法”,身影翩躚,剑光水色相映,亦是江湖一桩美谈。”
仪琳静静立於他身侧聆听,听到这等別派同门的趣事,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泛起一抹清浅柔美的笑意。她自幼长於见性峰,规矩严谨,氛围肃穆,师父定逸师太虽慈爱,却不苟言笑;诸位师姊虽彼此关切,却也多是端庄持重。定静、定閒师伯门下虽有活泼的俗家师妹,毕竟交往不多。近年来虽有郑萼、秦绢两位年纪相仿的师姊相伴,多了许多欢笑,但於这偌大江湖的风物人情、侠侣軼事,所知终究有限。此刻听林师兄娓道来,心中既感新鲜,又充盈著一种被人分享世界的满足与温暖。
觉察到仪琳眸中闪动的嚮往之色,林平川微笑道:“师妹若是对外间风物感兴趣,日后我下山时,或可向定逸师叔恳请,带你一同游歷一番,见识这江湖的广阔天地。”
仪琳闻言,眼中光彩更亮,却仍带著几分怯怯的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林师兄了?师兄行走江湖,自有要事————”
林平川摇头,语气温和而篤定:“何谈麻烦?山水之乐,有人同赏,方得其趣。只要师妹愿意,林某自当相伴。”
这话语虽平实,其中蕴含的允诺与亲近之意,却让仪琳心弦剧颤。她羞红著脸,终於鼓起勇气,迎向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吟地应道:“嗯。”
天色渐暗,落日余暉已尽数收敛,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东山,洒下清辉如霜如练,静静铺泻在奔腾的瀑布与粼粼的潭水之上。不远处山涧旁的竹林里,开始有点点幽绿色的萤光悄然亮起,起初是三两点,继而越来越多,宛若星辰坠入凡间,隨风轻舞—正是无数萤火虫穿梭飞舞於林叶之间,织就一片梦幻的光幕。
林平川与仪琳並肩立於瀑前潭边,望著这流萤与月华交织的奇景,一时皆默然,只觉天地静謐,唯余水声潺潺,萤光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