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被烧著了脸。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著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稚气。
一团凝固汽油溅在他左脸上,糊住了半边脸。
他双手捂著脸,在地上滚,滚到沟里,滚到沟那边,滚到田埂上。
手指缝里淌著黄色的、透明的液体,分不清是油还是融化的皮肉。
最后,他滚到田埂下面,不动了。
脸朝下趴著,两只手还捂在脸上,手指已经烧焦了,粘在脸上,分不开。
还有人在跑。
一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兵从火海里衝出来,沿著官道往北跑,跑得飞快,像一支著了火的稻草人。
他的衣服在烧,头髮在烧,脸上的皮在往下掉,露出一块一块红白相间的肉。
……
两架轰六,整整十八吨燃烧弹,把整个第八十七联队的行军纵队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弹著点从队伍的前头一直延伸到后头,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片火海。
整条官道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炼狱。
官道上烧著,沟里烧著,田埂上烧著,山坡上烧著。
碎石路被烧得噼里啪啦地炸,石头崩起来,带著火苗四处飞。
到处都是火!
白的、黄的、红的,一层一层地叠著,一片一片地铺著。
火里有人的影子在扭,在缩,在变小。
有人的影子从火里跑出来,跑几步倒了,又有人的影子从火里爬出来,爬几步不动了。
有人在哭。
一个烧掉了半只手的士兵跪在地上,把那只残手揣在怀里,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像是“妈妈”,又像是“疼”。
有人在喊“天照大神”。
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跪在路边,双手合十,朝东边拜,拜一下喊一声“天照大神”,拜一下喊一声“天照大神”。
他的半边脸烧没了,露出里面的骨头和牙齿,眼睛还留著,一只,圆溜溜的,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
他拜了十几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只眼睛还睁著,直愣愣地盯著东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