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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发梢的吻(第1页)

林栀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全班都在早读。她低着头找座位,余光掠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将一个人的侧影镀成淡金色。那个男生正低头翻书,后脑勺对着她,发尾刚好落在校服衬衫的领口上方,一截干净的脖子露出来,像白瓷瓶的细颈。她没来由地多看了一眼。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名字:程砚。年级第二,物理课代表,话不多,但笑起来会露出左边一颗虎牙。坐在他后面的女生叫周悦,经常戳他后背借笔记。每次被戳,程砚都会先微微偏过头,然后整个身子转过去,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林栀坐在教室对角线的最远端,隔了四排座位和一个过道。她总能看见那些细微的动作:他写题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抵住下巴,思考时睫毛垂下来投出小片阴影,起身交作业时右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频不快不慢。但他的头发才是她视线最常落脚的地方。那些短发总是干净蓬松,额前的碎发偶尔会扫到眉骨,后脑勺的发尾微微上翘,像初春刚冒头的草尖。她开始记住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周一白色,周二蓝色,周三灰色,周四又是白色,周五偶尔会换成黑色。但不管穿什么,那些头发都安静地覆在上面,像某种恒定的坐标。十月的一个傍晚,林栀留下来值日。教室里只剩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她负责擦窗台。擦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她停顿了一下。那是程砚的座位。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旁边的笔帽没盖。窗台上落了几根短发,黑色的,短短一截,混在粉笔灰里几乎看不见。她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拿抹布轻轻拂掉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人的头发到底有没有知觉?她扯了扯自己马尾辫的发梢,头皮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但如果是被别人碰呢?她想象有只手落在自己头发上——陌生的温度,陌生的重量——身体会不会比意识先察觉到?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真正发现那个秘密是在十一月中旬。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栀写完数学作业抬起头,正好看见程砚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周悦从后面探过身子,似乎想叫醒他借橡皮。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一眼程砚的睡脸,然后那只手转了方向,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林栀看见周悦的手指陷进那些黑色的短发里,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捧水。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见。但从口型来看,像是。程砚没有醒。周悦收回手,若无其事地低头写题,耳尖却是红的。林栀转开视线,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她低头假装翻书,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那天晚上她躺在被子里,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她在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头发被碰会有感觉吗?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头皮很敏感,有人说要看力度,还有人说自己睡觉时被摸头发会立刻醒。她一条条翻过去,翻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上课,林栀特意观察了一下程砚的头发。他刚洗过头,发丝比平时更蓬松,额前几缕碎发微微翘着。周悦第三次戳他后背借尺子的时候,他回头递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林栀攥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程砚和周悦之间的所有互动。周悦借笔记的频率很高,有时明明自己桌上摊着笔记本,还是要伸手戳前面。程砚每次都会转过去,有时说两句话,有时只是递东西。他们说话时的距离,比普通前后桌近了一点点,但又不至于引人注意。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林栀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晒太阳。程砚和周悦在跑道另一头打羽毛球,周悦接球时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程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周悦站稳了就立刻松开,低头捡球去了。但林栀看见周悦在原地站了两秒,右手抬起,碰了碰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十一月底的某个晚自习,停电了。教学楼陷入黑暗的瞬间,整层楼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摸黑往教室外溜。班主任喊了两句,声音很快被嘈杂淹没。林栀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光收拾桌面。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程砚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停电后的教室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程砚走到门口,周悦跟在他身后。门口挤了很多人,周悦被推了一下,身体前倾,额头撞上程砚的后背。,!程砚回过头。林栀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似乎说了句没事吧。周悦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但在后退之前——林栀确定自己没看错——她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瞬,指尖刚好碰到他后颈的发尾。那个动作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恰好照过去。等电力恢复,教室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程砚坐回座位继续写题,周悦在后面低头看书。林栀把自己缩进椅背里,忽然觉得很累。那天她骑车回家,风很冷,吹得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黑暗里的一只手,犹豫着靠近,又匆匆收回。她想起周悦上课时用笔帽轻轻碰程砚的头发,想起她借笔记时多停的那几秒,想起体育课上她摸自己头发时的表情。那些动作里藏着的潜台词,她忽然全读懂了。十二月的一天,林栀因为抱作业本去办公室,回来时路过程砚的座位。他不在,桌上只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走过去想帮忙压住,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程砚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口有一点墨水渍。衣领上落着几根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教室很安静,其他人都去上体育课了。林栀站在那个座位旁边,能闻到他桌子上残留的气息——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纸墨的气味。她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她想起周悦的手落在他头发上的样子,那么轻,那么小心。像在碰一件易碎品,又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只记得指尖触碰到发丝的那一瞬间——先是冰凉,那些头发已经离开了身体很久,温度早就散尽了。但下一秒,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柔软的,细密的,像某种动物的绒毛。她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根发丝独立的弧度,它们在她指下微微弯曲,又弹回原状。然后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心跳声太大了。她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怕有人看见她站在这里,手指还残留着那些头发的触感。她抓起那本练习册压好,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好像还停留着那种微凉的、细碎的触感。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但那种感觉散不掉。它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正在她的意识里一圈圈漾开。她终于明白了。每一次周悦伸手触碰他头发的时候,每一次她自己偷偷注视那些发梢的时候,她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知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窗外开始下雪了。初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滩滩小水痕。林栀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想起那天早晨自己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一眼就看见窗边的侧影。晨光、白衬衫、一截干净的脖子。还有那些她后来看了无数次的头发。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那天之后,林栀开始刻意避开程砚的座位区域。她不再从第三排路过,交作业也绕远从另一边走。但她还是会看见他的头发——在晨读时,在课间操的队列里,在他起身回答问题的侧影中。那些短发依然干净蓬松,依然会在动作时轻轻晃动,像某种恒定的引力场,而她只是不再靠近那个中心。她开始更频繁地观察周悦。那个女生似乎也收敛了一些,戳后背的次数变少了,借笔记的理由也更正当。但偶尔——当她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的视线会落在程砚的后脑勺上,停留几秒钟。就那么几秒,然后移开。林栀能看见她眼睫垂下来的弧度,能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紧的样子。她们的距离隔了半个教室,但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她能精准地接收到。就好像黑暗中所有的猫都竖起了耳朵,听见了同一只老鼠的响动。期末考前一周,学校组织大扫除。林栀被分到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用湿抹布画着圈。擦到第三扇的时候,程砚正好从下面经过,搬着一摞椅子。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小心点。他说。左边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弧。林栀下意识地笑回去,嘴角刚扯开就僵住了。因为他的头发——他仰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向后滑去,露出整片光洁的额头。几根发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每根头发都带着细细的光泽。她攥紧抹布,指节发白。了一声就转回头继续擦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耳根是红的。身后传来椅子被放下的声响,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自己的头发。但她没有。她用沾着凉水的抹布用力蹭了蹭窗户,把那个模糊的影子也蹭掉了。,!离校那天下午,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元旦。林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室:桌椅歪歪扭扭,黑板没擦干净,窗台上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粉笔灰。程砚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人。是周悦,抱着一摞卷子,差点撒手。两个人同时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都笑了。你先走吧。林栀侧身让了让。周悦点点头,抱着卷子往教室里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林栀看见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程砚的空座位上。就那么一瞬,然后她就转开视线,径直走向讲台了。林栀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校门口堆满了学生和家长,各种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栀推着自行车慢慢走,风很冷,她的围巾被吹起来又落下。路过校门旁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她想起第一次注意到程砚的头发那天,叶子还是绿的。寒假里林栀偶尔会想起那些画面。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时,躺在床上发呆时,吃年夜饭亲戚们聊天而她神游天外时。她想起那些头发在她视线里晃动的样子,想起自己手指触碰上去那一瞬间的触感,想起周悦黑暗中收回的手。她也想起很多个自己偷偷注视他的瞬间。他低头写字,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他跑步回来,额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他坐在窗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那些瞬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目光只是在空气里停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就移开了。但现在她不确定了。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她想起有一次程砚转过来和后面的同学说话,目光扫过她这个方向。虽然她立刻低下了头,但也许还是慢了半拍。还有一次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太久,回过神时发现他同桌正奇怪地看着她。那些她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刻,会不会其实早就漏了馅?而程砚——他到底感觉到过什么没有?当周悦的手指陷进他头发里的时候,当他转身看见目光来不及收回的某个人时,当那些细碎的触碰在黑暗里发生而他无从辨别来源的时候……他是否曾经怀疑过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干燥而温暖。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动。她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头发其实是死掉的角质蛋白,没有神经末梢,没有痛觉和触觉。被碰的时候,头皮也许会因为拉扯而有所感知,但如果只是轻轻的触碰——轻得像吻一样——发梢本身是感觉不到的。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一个没有知觉的东西,却承载了那么多她说不出口的心思。她想象自己是那几根短发,在他的后脑勺安静地待着,晒太阳,淋雨,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偶尔会有手指落下来——可能是周悦的,也可能不是。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开学那天林栀去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她放好书包,拿出抹布擦自己的桌面。擦到一半她抬起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但桌面上放了一个新的笔袋,是她没见过的深蓝色,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她收回视线,继续擦桌子。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但枝丫上鼓起了细小的芽苞,像一颗颗绿色的米粒。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动静。她没回头,继续低头摆弄文具,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程砚的声音从对角线方向传来,带着刚醒似的鼻音,和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边笑了起来,是周悦的声音。林栀把笔袋摆正,又摆正。然后她拿出一本书翻开,字在眼前排列成行,但她一行都没看进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听见后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碰触纸面的轻响。有人从过道经过,带起一阵风。她低着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是黑色的,短短的,从她视线边缘轻轻扫过。她没有抬头。但那几根头发落进她余光里的瞬间,她想起了一整个冬天的秘密。想起自己站在空教室里,手指触碰衣领上的碎发,冰凉的,柔软的。想起黑暗中另一只手收回去的弧度。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没人知道的注视。风又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润气息。后脑勺上那些细碎的触感还在——她不知道那是头发被风吹动造成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许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有些温柔一旦被说破,就再也找不到安放的位置了。她翻开书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在晨光里浮动。后面的座位传来翻书的声响,还有极轻的、极轻的呼吸。而窗外,梧桐枝头第一颗芽苞,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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