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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六月二十一日(第1页)

我和林致远第一次走进注册局的时候,是个下着细雨的星期二。雨不大,是那种下了一天你也说不清到底该不该打伞的雨,空气里浮着一层水汽,把窗外的槟榔树都染成了毛茸茸的绿色。注册局在一栋老旧的政府大楼二楼,楼梯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踏上去有一种滑腻的声响。走廊里排着七八对男女,有的手拉手,有的各自低头看手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潮湿衣物和文件纸张的气味。“沈宜,这边。”林致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贴着“婚姻登记处”的白色塑料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被晒成浅褐色的皮肤。那是他常年跑工地留下的印记——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结构工程师,每天戴着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穿行。我们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马来女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她抬眼看了看我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结婚登记?”“是的。”林致远说。“第一次来?”“是的。”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又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栏:“先填这个,然后我们会把你们的资料张贴在公告栏上,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内没人反对,就能排期注册。”我接过那张表格,纸张很薄,几乎能透过去看到下面的桌面。表格上的栏目比我想象的要多——双方的姓名、身份证号、职业、住址、父母姓名、父母职业、出生日期地点……每一个空格都像是要把我们的人生拆解开来,摊平了放在这张纸上。林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低着头开始填。他的字迹说不上好看,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深深的,像在刻什么永久的印记。“要两名证婚人。”马来女士又补了一句,“注册那天,宣誓官和两位证婚人必须一起签字。证婚人不能是亲戚。”我们早就商量好了。我的大学室友陈嘉琪,他的高中同学赵明。我拿出手机给陈嘉琪发消息:“定了,注册那天你来做证婚人。”她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填完表格交给女士。她检查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砰”地盖在表格右上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外的公告栏前。那是一块用软木板做成的大板子,上面用图钉别着十几张表格,有的已经泛黄卷边。她把我们的那张按在最下面一排,用四枚图钉固定好四角。我凑过去看。公告栏顶部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pertunangan”(马来语:订婚公告),下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名字。我们的那张表格上写着:“林致远,男,二十八岁,工程师;沈宜,女,二十六岁,编辑。订婚日期:2026年5月12日。反对意见请于21日内提交至婚姻登记处。”二十一天。林致远站在我身后,呼吸的热气拂过我的耳廓。他说:“走吧,二十一天后再来。”“万一有人反对呢?”我回头看他,开玩笑地问。“谁会反对?”他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你爸还是我妈?”我们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雨还在下,走出注册局大门的时候,台阶旁边的排水沟里积满了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林致远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他朝我这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左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洇成了深色。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我和林致远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吉隆坡的一所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出版社做助理编辑,每天跟一堆错别字和排版格式搏斗。他是朋友的朋友,被拉来凑数的。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玩一个无聊的桌游,输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林致远输了,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他:“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从土木工程转到结构工程。”“为什么?”“因为比起在地面上规划图纸,我更喜欢研究那些支撑着整栋楼的东西——梁、柱、地基。它们看不见,但没有它们,什么都立不住。”那个回答让我多看了他一眼。后来散场时我们在停车场碰见,他的车停在我旁边,一辆银色的国产车,后保险杠上有一道不算新的刮痕。他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说:“我送你吧,晚上这路不好走。”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看了几场电影,在某一个周末的傍晚,他在海边栈道上牵了我的手。那时候暮色正从海的尽头漫上来,把远处的货轮剪影吞没。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一层薄茧,握着我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分量。五年里我们吵过架,也分开过两次。最长的一次冷战了三个礼拜,原因是他在一次出差中忘了回我的消息,整整七十二小时。我那时候在公司赶一个书稿的终审,连续熬了三夜,情绪处在崩溃边缘。等他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吼了他,他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宜,”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工地上信号不好,我在下面盯浇筑盯了两天。”“两天不能发一条短信?”“我……”后来他订了花送到公司,白色的满天星掺着几支向日葵。卡片上写:“对不起。下次再忘记,你把我浇筑进混凝土里。”我就笑了。总是这样,他能用那种笨拙的方式把我从情绪的深水里打捞上来。我们就这样分分合合地走到了第五年。二十七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开始认真地思考结婚这件事。不是被家里催——我妈在我二十五岁之后就放弃催我了,她后来改催我姐——而是我自己觉得,是时候了。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等到打瞌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水泥和汗混合的气味,看见我蜷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不去床上睡?”“等你。”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林致远,我们结婚吧。”他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拎着安全帽,鞋也没换,就那么看着我。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你说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的?”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膝盖上。他的头发有些硬,扎得我腿上的皮肤痒痒的。他说:“好。”就这么简单。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钻戒,没有在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在我那个租来的公寓里,沙发上还堆着我没来得及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我说“结婚吧”,他说“好”。像确定明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又比那多了一些什么沉沉的东西,压在胸口。---二十一天能改变什么?第一周,我照常上班。出版社最近在赶一本本地小说的稿子,作者是个年轻女孩,写一个关于雨林和失踪父亲的故事。我每天的日常就是打开电脑,对着文档逐字逐句地改,把那些过于华丽的形容词删掉,把啰嗦的对话修剪利落。午休的时候我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吉隆坡灰蒙蒙的天际线,双子塔在远处露出模糊的尖顶。天总是这样,好像永远有一层薄雾。陈嘉琪偶尔会给我发消息。她在城南的一间律师事务所做行政,工作比我清闲,有大把时间在办公室里喝奶茶、刷社交媒体。“公告贴出来了吧?”她问。“贴了。”“紧张吗?”“紧张什么?”“万一有人反对啊。”她说,然后补了一串坏笑的表情。我回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谁会反对?我爸在怡保,我妈在槟城,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在申请注册这件事。我打算等排期确定下来再告诉他们。林致远也是。他爸妈在柔佛,做小生意,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轻轨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公告栏上那个词——“反对意见”。那些被图钉按在软木板上的表格,那些陌生人的名字,他们中间有没有人在这二十一天里接到过一通电话、一封邮件,有人告诉他们“不行,你不能和这个人结婚”?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第二周的时候,我和林致远约了赵明吃饭,算是提前感谢他来做证婚人。赵明现在在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人胖了一圈,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饭桌上他拍着林致远的肩膀说:“真没想到你都要结婚了。当年咱们一起打篮球那会儿,你说你不婚主义。”林致远正在给我剥虾,头也没抬:“那是遇见她之前。”赵明就朝我挤眼睛:“你看你看,这个人现在多会说话。”我抿着嘴笑。林致远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餐厅的灯光暖黄,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朗了一些,大概是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结果。我突然觉得心里很安定,像一个被妥帖地放在软垫子上的物件,不会磕碰,不会坠落。“对了,”赵明放下筷子,“你们注册那天,宣誓官会问什么问题吗?我听说有些人的宣誓官会刁难,问一堆有的没的。”“我也不知道。”林致远说,“应该就是走流程吧。”“流程”这个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是啊,所有的一切都是流程。填表,公告,注册,签字。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像一张精确的路线图。我们只需要沿着标记走,就能走到那个终点。可是为什么在这条路线图上,每一个拐角都让我觉得……怎么说呢,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我有时候会记录一些零零碎碎的想法,算不上日记,更像是一种清理。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短暂的轰鸣,然后归于寂静。林致远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哼歌,调子听不分明。,!我关了电脑。---第三周的最后一天,6月3日,距离我们的公告期满还有三天。那天傍晚我收到我妈的电话,她打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煮面。“小宜啊,”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槟城福建话那种软糯的尾音,“你最近还好吗?”“好啊,怎么了?”“没什么,就是……”她停顿了一下,“我今天碰见你爸一个老同事,他女儿也嫁到吉隆坡去了,说是办那个什么登记,要先公示二十一天。我寻思,你跟那个小林,是不是也该考虑这些事了?”我妈的消息永远灵通得让我措手不及。我捏着手机,锅里的水刚好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妈,其实……”“其实什么?”“我们已经在办了。”我说,“公告都快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你什么时候去办的?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他爸妈知道吗?”“妈——”“你这孩子!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你怎么能自己做主去填什么表格?万一……”“万一什么?”这一次沉默更长。我听见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细针,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扎过来。“万一不合适呢?”她说。“合不合适是我们自己的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预想的要硬。锅里的水扑出来了,滋的一声浇在灶台上,熄了一小片火焰。我手忙脚乱地去关火,面还没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至少该跟我们说一声。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他心里是在意的。你姐结婚的时候,你爸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翻黄历了。”“妈,致远他很好。”“我知道他很好。”她说,“我就是……舍不得你。”最后这句话让我的眼眶一热。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我深吸一口气,说:“等我排期确定了,就带他回去看你们。”“好。”她说,“那你别煮面了,去吃点好的。”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锅里的水已经不再沸腾,水面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听见林致远从房间里走出来,拖鞋啪嗒啪嗒的。“怎么了?面糊了?”“没下。”我说,“我妈打电话来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知道了吗?”“知道了。”“你爸呢?”“应该也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不用。”我转过身面对他,“等排期确定了,我们一起回去。”他低头看我,伸手把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温暖,指腹粗糙,擦过我的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沈宜,”他说,“你紧张吗?”“一点点。”我诚实地说。“我也是。”我们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下,水汽已经散去,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锅味。我忽然想,二十一天就要过去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过了明天,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6月4日,我请了半天假,和林致远一起去了注册局。雨又在下了,比上一次大一些,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他开车的姿势很专注,手指握着方向盘,偶尔转头看一眼后视镜。车里的广播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爱情天长地久的话。注册局的走廊里人比上次多。我们走到公告栏前,我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的那张表格——还在那儿,四枚图钉稳稳地按着四角。我凑近了看,表格上没有多出任何笔迹,没有人在空白处写下“反对”两个字。就是那样一张干干净净的纸,写着我们的名字和日期。林致远站在我身边,我听见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我也吐了一口气。走进办公室,还是上次那位马来女士。她看见我们,似乎已经认出来了,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林致远,沈宜?”她确认了一遍,我们点头。她在某个地方打了一个勾,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排期最早可以安排在6月21日。”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天下午两点有空档。宣誓官在,你们的证婚人也要在。”6月21日。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夏至。“可以。”我和林致远同时说。女士把那张排期确认单递给我们,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和那天填的表格一样薄,一样能透光。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林致远在那边签字确认。走出注册局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我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林致远,”我说,“你说,如果真有人反对,会是什么样的理由?”,!他正把伞从包里拿出来,听到我的问题,动作顿了顿。“大概是……”他想了想,“觉得我们不适合吧。太年轻,或者太穷,或者别的什么。”“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适不适合呢?”“不知道。”他撑开伞,“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反对只需要一个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我点点头,没有再问。我们并肩走下台阶,他的伞还是朝我这边偏着。雨丝飘在我的手臂上,凉凉的。那二十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你觉得它还在,但其实已经流走了。从今天到6月21日,还有十七天。我掏出手机,给陈嘉琪发了一条消息:“排期定了,6月21日下午两点。”“收到!”她回得很快,“那天我穿什么?喜庆一点?”“随便你。”“那我穿红色!”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林致远在旁边问:“嘉琪?”“嗯。她说她要穿红色来。”他笑了:“很好,热闹。”我们上了车,他在发动引擎之前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夏天傍晚坐在河堤上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的那种长,安静,从容,里面装满了不必说出口的东西。“怎么了?”我问。“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着车窗外不断滑落的雨滴。我点点头,说:“是啊,挺好的。”车驶入雨幕中,吉隆坡的街景在模糊的雨水里缓慢后退。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6月21日这个日子在我心里像一颗被擦拭过的石子,光滑而具体。---十七天转眼就过去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回了一趟怡保,林致远陪我去的。我爸在饭桌上沉默地喝了两杯啤酒,然后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说:“以后对我女儿好点。”林致远说:“我会的。”简短的对话,像两个男人之间的某种仪式。我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忙里忙外地往林致远碗里夹,又悄悄在厨房里拉着我的手说:“他看着是老实人,行。”林致远的父母也打来了视频电话。他妈妈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对着屏幕喊了好几声“儿媳妇”,喊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他爸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时不时插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就是今天了。6月21日,下午一点半。我坐在镜子前化妆,陈嘉琪在旁边帮我涂口红。她果然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紧张吗?”她问。“还好。”“骗人,你手在抖。”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真在抖。我攥了攥拳头,试图让那些细小的颤动停下来。窗外的天晴了,这几周以来第一次放晴,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镀上了一层光边。陈嘉琪帮我涂完口红,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美死了。致远看了要当场哭出来。”“他才不会哭。”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象了一下他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林致远在楼下等我。我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配了一双裸色的低跟鞋。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他站在公寓楼门口的阳光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嘴微微张开了一下。“漂亮。”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也是。”我说。我们上了车。陈嘉琪和赵明已经约好直接在注册局碰面。车里放着音乐,我记不清是什么歌了,旋律很轻快。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明亮。我甚至闻到了路边摊煎饼的香味。注册局的走廊今天挤满了人。好几对新人同时来注册,空气里飘着花束的香气和人们的谈笑声。我看见一个穿着传统马来礼服的新娘,头上戴着金色头饰,笑得很甜。旁边有一对华裔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了,手牵着手在走廊里慢慢走。我们被领进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深色的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国家元首的肖像画。宣誓官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坐吧。”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我和林致远坐下来。陈嘉琪和赵明站在我们后面。宣誓官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始用英语念一段话。我听到“合法”“自愿”“法律约束”这些词,它们像一颗颗石子一样被投进我的耳朵,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他念完之后,抬头看我们。“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是。”我们说。“好,请签字。”我和林致远轮流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名。然后是宣誓官的签名,他的字迹很潦草,像一串密码。接着陈嘉琪和赵明上前,各自在证婚人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夏天夜里草叶上的露珠滴落。我盯着那些签名——我的、他的、宣誓官的、嘉琪的、赵明的——它们并排躺在那张白纸上,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恭喜你们。”宣誓官合上文件夹,“你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微微震动了一下。陈嘉琪在旁边已经开始拍手了,赵明笑着喊了一声“恭喜”。我转过头看林致远,他也正好转过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我稳稳地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还是那样粗糙而温暖。我们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更亮了。经过公告栏,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们的那张表格已经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几对新人的资料。那二十一天留下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软木板上,只有图钉留下的小孔还隐约可见。林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走吧,”他说,“我们该去庆祝了。”陈嘉琪和赵明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哪个餐厅。我跟在林致远旁边,走出注册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坦荡而辽阔。“沈宜,”林致远在我耳边说,“你现在在想什么?”我想了想。我想起五年前他帮我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样子。我想起我们在海边栈道上第一次牵手时暮色的颜色。我想起那张薄薄的表格,想起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宣誓官念出的每一个词。我想起我妈说“舍不得你”时声音里的那根细针。“我在想,”我说,“二十一天,原来可以这么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很好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进了那片盛大的阳光里。我们在街边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嘉琪他们打车过来。林致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嗯”“挺顺利的”“晚上再跟你们说”之类的话。挂掉之后他看了我一眼。“你妈妈也打来了。”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到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妈的。我拨回去,她很快接起来。“办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办完了。”“那就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我妈低声答了他一句。隔着电话,我忽然很想抱抱他们。“妈,过几天我带致远回去看你们。”“好,好。”她说,“你们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林致远。嘉琪叫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走吧。”陈嘉琪冲我们招手,“咱们今天得好好吃一顿。”我和林致远往车那边走。走到半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老旧的政府大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公告栏在窗户旁边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它的一块边沿,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二十一天。排期注册。宣誓官。两位证婚人。签字。所有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从今天起,在法律意义上,沈宜和林致远是夫妻了。可是在那些仪式和文件之外,在那些被宣告、被见证、被记录的东西之外,还有没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没有被填进表格里的、没有被写进法律条文里的、没有人能反对也没有人能祝福的东西?我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林致远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沈宜?”“来了。”我说。我转过身,朝着他走过去。他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几乎延展到了我脚边。我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伸出手,我的手指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像钥匙归入锁孔。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开了。吉隆坡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棕榈树,店铺招牌,天桥上的行人,远处双子塔的尖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陈嘉琪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餐厅的蛋糕好吃,赵明在跟她抬杠,说蛋糕不如烤肉。我靠在椅背上,林致远的手一直没松开。车窗外的阳光把他的手背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6月21日。下午两点半。白昼最长的一天。:()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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