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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错过的邮差(第1页)

雨水打在老屋的铁皮屋檐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陈屿蹲在阁楼角落,手指拨开一沓旧报纸,灰尘扬起来,在漏进来的光柱里缓慢翻腾。他摸到一个硬皮本子,边角已经卷翘,封面是墨绿色的,像极了母亲年轻时最常穿的那件绒布外套。他吹了吹,灰尘散开,露出烫金的字迹。是母亲的日记。1986年到1989年。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陈屿终于鼓起勇气整理这些旧物。他在城里做程序员,每年清明回来一趟,匆匆住两晚就走。今年不一样,他辞了职,公司裁员,三十四岁的年纪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走的时候人事部的小姑娘递给他一个纸箱,说陈哥,前程似锦。他笑了笑,纸箱塞进后备箱,一路开回这座东南沿海的小县城。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翻开日记的第一页,泛黄的纸上,蓝色钢笔字迹娟秀而用力。“四月十七日。又下雨了。今天他去镇上取信,我在门口等了三个钟头。没有我的。邮差老周说,下周再等等。我看见他自行车后座上捆着厚厚一沓信,都是别人的。”陈屿的母亲叫林秀枝,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她十八岁师范毕业回到家乡,二十岁嫁给了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父亲。在陈屿的记忆里,母亲永远安静,永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怅然。她会在黄昏时站在阳台上,望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四月二十三日。他今天带了两个橘子给我。供销社进了一批南丰蜜橘,他悄悄留了几个。我说甜,他就笑。他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了,三十岁的人,看着比实际老。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他觉得我嫁给他委屈了。”陈屿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母亲的字迹在写到父亲时变得有些犹豫,笔画间停顿的痕迹很明显。他从来没有想过,父母的婚姻里藏着这样的故事。窗外雨声渐急,阁楼里弥漫着樟木箱和旧纸张的气息。他又翻了一页。“五月二日。他又去镇上了。我跟他说我去买针线,其实我站在供销社二楼的窗户后面看他。他骑车的样子很认真,背挺得直直的,风把他白衬衫吹起来。邮差今天往我们巷子里送了三封信,我听见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心就提起来。还是没有。”日记很薄,一年的内容也只写了大半本。陈屿翻到第二年的部分,母亲的字明显潦草了些。“三月六日。老周退休了,换了个年轻邮差。这个新来的不认识我,每天经过巷口时按两下铃,信往门缝里一塞就走。我追出去问过几次,他说没有没有,全是些汇款单和广告。我站在巷口看他骑远,蓝制服的后背渐渐变小,消失在拐角。”陈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七岁那年,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镇卫生院。他伏在母亲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她急促的喘息,还有自行车铃声从后面追上来。是父亲。父亲从供销社借了辆三轮车,把他们娘俩拉到医院。那天晚上母亲守在他床边,给他念故事书,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下去。他睁开眼,看见母亲望向窗外,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眼角有一滴水光。他不确定那是眼泪,还是汗水。“六月十一日。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周。他提着竹篮买豆腐,看见我就笑,说秀枝啊,还在等信呢?我说不等了,早不等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人这一辈子,有些信寄丢了就是寄丢了,找不回来的。我问他当年有没有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蓝色的信封,上面贴着一枚梅花邮票。他想了很久,说记不得了,一天经手几百封信呢。”陈屿的手指停在“蓝色的信封”这几个字上。他记得母亲的书桌抽屉里,曾经有过一枚梅花邮票,压在玻璃板下面,颜色都褪成了浅粉。他小时候问过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是一个朋友送的。后来搬家,玻璃板打碎了,邮票也不知所踪。“七月三日。今天整理书架,翻出一本《红楼梦》,扉页上还有他写的字——‘赠秀枝,愿你如黛玉般灵秀’。我看了许久,把那一页撕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想,如果我当年去了省城,现在会是怎样?会不会坐在某个大学的图书馆里,而不是在这座小镇上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信?”陈屿轻轻吸了口气。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任何关于省城的事。在他印象里,母亲的人生就是教室、厨房、阳台,三点一线。她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退休那年学校给她开了欢送会,她站在讲台上说了三句话就下来了,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八月二日。他又买了一篮子橘子回来。我说今年橘子不好吃,酸。他就把橘子一个个剥开,放在太阳底下晒,说晒干了泡水喝,止咳。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冬天我发烧,他半夜去敲药铺的门。其实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等别人的信,他只是不说。”,!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陈屿翻过好几页空白,才看到母亲后来的字迹,明显成熟了许多,笔锋也更硬朗。“十月十五日。今天收到他的信了。终于收到了。他寄了三年,寄了三十七封,最后一封才到我手里。那个年轻邮差送错了地址,信在隔壁巷子一个老太太的鞋盒里躺了三年。老太太前几天去世,儿女收拾遗物才发现,送过来时信封都发黄了。”陈屿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到下一页,母亲把信的内容抄在了日记里。“秀枝:见字如面。我考上了省城大学的研究生,等你来。你说过也要考,我们一起复习的那些夜晚,我记得你眼睛里的光。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一定来。我在南门外的梧桐树下等你,每天下午三点。我会一直等。”信很短,下面没有署名。陈屿看着日期,一九八七年九月。信寄出的时候,母亲已经嫁给了父亲五个月。“十月十六日。我去了一趟省城。坐最早的班车,四个小时,颠得我骨头都散了。南门外真的有棵梧桐树,很大,叶子黄了一半。我在树下站了一个下午,没有看见他。后来问了旁边修鞋的老头,他说那研究生早毕业了,去了北方,具体哪里不知道。我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着手心。原来他也只等了一个秋天。”陈屿把日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阁楼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他想起母亲病重的那一年,他刚从大学毕业,匆匆赶回来。母亲靠在床头,瘦得不成样子,却还在笑。她说屿啊,妈这一辈子,错过的比拥有的多。他当时不懂,以为母亲在说父亲走得太早。现在他懂了。母亲错过的不是父亲,是另一个秋天,另一棵梧桐树。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母亲一九八九年写的。“一月三日。今天邮差又换了,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骑车经过时洒下一串笑声。她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我打开,是学生写来的新年贺卡。我把它贴在墙上,和那些褪色的奖状放在一起。窗外又下雨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替我取信,他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那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比任何没有到来的信都清楚。”陈屿把日记本抱在胸前,靠着阁楼的木墙坐下来。雨水在铁皮屋面上流淌的声音包围着他,像某种温柔的抚慰。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错过的——错过的一场演唱会,错过的一次升职,错过的一个女孩。每一次错过他都耿耿于怀,觉得命运亏待了自己。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错过的,不过是寄丢了的信。而真正抵达的,是风雨无阻的邮差,是坐在巷口等信的人,是剥开的橘子和深夜的药铺。他收拾好阁楼,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行李箱。下楼时雨停了,空气里有种洗过的清甜。他走到巷口,看见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邮差正往门缝里塞报纸。自行车停在一旁,车筐里还有几封信。“有我的吗?”陈屿问。邮差抬头看了看他,翻了翻手里的信:“你是陈屿?”“是。”“有一封。”年轻邮差从车筐底层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地址写得不太清楚,寄了大半年了,一直没送出去。今天正好碰见你。”陈屿接过信封,是公司的离职通知。他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他说。邮差骑上自行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拐过街角不见了。陈屿站在巷口,望着那个消失的蓝色背影,忽然觉得母亲一生中那个等信的姿势,原来是一种圆满。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母亲常站的阳台下面,停了一下。阳台上那盆茉莉还在,母亲走后,邻居阿姨帮忙浇水,开得很好,洁白的小花凑在翠绿的叶子间,香气若有若无。他伸手碰了碰一朵花苞,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信寄丢了就是寄丢了,找不回来的。可有些信,即使寄丢了,也还是被另一个人收到了。母亲收到的是父亲每天骑车去镇上取信的背影,是剥好的橘子,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沉默陪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任何抵达到手的信都更重。陈屿推开家门,客厅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照片。他走过去,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照片里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供销社门口,微微笑着,眼角有皱纹。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陈屿凑近看,是一枚邮票,梅花图案的。邮票上盖着邮戳,日期是陈屿出生那天。他把照片拿起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秀枝,我等到了。”陈屿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窗外,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叮叮当当,像极了自行车的铃铛。他想母亲一定听见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站在阳台上,望着巷口的方向。只是这一次,她等的人已经回来了。:()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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