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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死期正确自杀无效(第1页)

李维一觉得今天是个完美的自杀日子。四月十七日,星期三,天气预报说有小雨。气压低低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系好,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打量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平静。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收拾。反正也没人会来收拾了。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伞。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一根有点歪,是去年下雨天被风吹坏的。他一直没有修。他把伞放进公文包,和那个棕色的牛皮钱包放在一起。钱包里有三百四十七块钱,一张身份证,一张已经过期的图书馆借书卡。他把这些东西都留在了桌上,用烟灰缸压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隔壁的王阿姨正好出来倒垃圾。“小李啊,这么早上班去?”“嗯。”“今天好像要下雨,带伞了没?”“带了。”“那就好,那就好。”王阿姨笑眯眯地点头,垃圾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里面有几个牛奶盒子,叮叮当当地响,“你们年轻人就是辛苦,这么早就出门。”电梯到了,李维一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王阿姨还站在门口,好像在等电梯上来。他想,今天之后,王阿姨大概会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一口气,说,哎呀,那个小李啊,看着挺正常一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他其实只是想得开。想得太开了。开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裂成两半,合不拢了。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抓着扶手,像一排挂在钩子上的腊肉。李维一站在车厢连接处,随着列车的摇晃前倾后仰。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一个女人的脸上。那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化着精致的妆,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熬了一整夜。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购物车里躺着一条碎花裙子,三百九十九块。她看了很久,最后退了出去,换成另一个app,上面是房贷计算器。李维一忽然觉得,她大概也经常想死。只是没有他这么有执行力。他要在今天死。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脑子里,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敲进去一点点。三个月前,他被公司裁员了。三十四岁,干了六年的新媒体运营,说裁就裁了。补偿金给了,不多不少,够活几个月。他投了无数份简历,石沉大海。去面试了几家,对方客气地说,李先生,你的经验很丰富,但是我们想要更年轻一些的。更年轻一些的。他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咀嚼这句话,嚼得牙齿发酸。上周,他把最后一笔钱转给了房东,付了这个月的房租。剩下的钱,他算了算,只够买一张去海边的车票,和一盒安眠药。他在网上查了,那种药一次吃三十片以上,大概就能永远睡过去。他买了四十片,以防万一。今天他要去海边。他长大的地方离海不远,小时候常去,后来工作了反倒不去了。他想,死在出生的地方,也算是一种圆满。列车到站了,他随着人流涌出站台。天空果然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绣花针。他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长途汽车站走。路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汽,包子的香味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买。反正也吃不了几顿了。汽车站里人声嘈杂,售票窗口排着队。他排在最后一个,前面是一对情侣,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女孩在吃一根玉米,啃得很仔细,一粒一粒地啃。李维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晓。林晓也喜欢吃玉米,每次都要他帮她一粒一粒掰下来。她说这样吃起来比较优雅。他们分手已经两年了,分手的原因是林晓说,李维一,你太消极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她说得对。他的世界确实是灰色的。但他没办法把它变成彩色,他试过,真的试过。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吃了半年的药,那些药让他头晕、恶心、没有食欲,但世界依然是灰色的。后来他就不去了,省下那笔钱,买了更好的耳机,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把音量调到最大,让音乐把灰色盖住。但音乐总有停的时候。车票买到了,下午两点的车,三个小时到海边。他在候车室里坐下来,周围都是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有个老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有个小孩在哭,她妈妈哄着,说别哭别哭,到了外婆家给你买糖吃。有个年轻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李维一还是听见了,他说,妈,我找到工作了,挺好的,你别担心。李维一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三年前去世了,癌症。她走的那天,李维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握着一把枯柴。妈妈说,维一,你要好好的。他说,好。他说好的时候,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最后一盏灯在熄灭前奋力地跳了跳。,!他没有好好的。他知道。候车室的广播响了,通知去海边的车开始检票。李维一站起来,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先生,你的票。他把票递过去,她扫了一下,说,祝你旅途愉快。旅途愉快。他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比第一次自然一些。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车窗外的城市渐渐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田野。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把外面的景色切割成碎片。李维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碎片一样的田野、树木、电线杆,一个一个地往后跑。他想,如果生命也能这样往后跑就好了。跑到从前,跑到他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年纪。那时候他多大?二十二?刚大学毕业,觉得全世界都在等着他去征服。他写诗,写那些华而不实的句子,什么“我要把星星摘下来,串成你的项链”,什么“青春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头再淋一次”。现在他看那些诗,觉得牙酸。但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的。大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司机说休息十五分钟。有人下车抽烟,有人去买零食。李维一也下去了,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雾气一样的东西,飘在空气里。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也在抽烟。男人的表情很空,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吞吐烟雾。李维一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大概也在想死。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同时在想着去死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过后,他就不用再想了。上车后,他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海水是黑色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怎么也淹不到他的脚。他往前走,海水就往后退,像是在跟他玩游戏。他拼命地跑,海水就拼命地退,最后他跑到了海的中央,站在那里,四周都是干涸的海床,鱼在泥里挣扎,嘴巴一张一合。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广播里说,终点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他站起来,头有些晕,可能是睡姿不对。他拎着公文包下了车,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灌满了这种咸味,沉甸甸的。海边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多了很多建筑,民宿、海鲜大排档、纪念品商店,花花绿绿的招牌挤在一起,像是在抢着说话。沙滩上也多了很多娱乐设施,摩托艇、沙滩车、充气城堡。有几个小孩在城堡里跳来跳去,尖叫声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李维一沿着沙滩走,一直走到人少的地方。这里有一片礁石,黑色的,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他找了一块平坦的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他从包里拿出那盒安眠药,四十片,白色的药片整齐地排列在铝箔包装里,像一排小小的墓碑。他又拿出一瓶水,是上车前在车站买的,还没开封。他把药盒攥在手心里,看着海。海是灰色的。跟他的世界一样灰。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重复着,永无止境。他想,如果他就这样走进海里,海水会把他带走吗?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呢?也许就是那片黑色的海,他在梦里见过的那片,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他开始剥药片。铝箔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嘶啦,嘶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把剥出来的药片放在手心里,白花花的一小堆。他看着那堆药片,忽然想起小时候吃药,妈妈会把药片掰成两半,说,这样好咽。他那时候讨厌吃药,每次都哭,妈妈就用糖水哄他,说吃了药病就好了,就可以去海边玩了。他剥了二十片的时候,手机响了。铃声响得很突兀,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接。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按了接听键。“喂,请问是李维一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焦急。“我是。”“太好了,终于联系上您了。我是仁爱医院的护士,我叫小周。您之前在我们这里看过心理门诊,还记得吗?”李维一沉默了一会儿。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仁爱医院,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每次问他感觉怎么样,他都回答,还行。其实他每次都想说,不好,非常不好,但他说不出口。他觉得说了也没用。“有什么事吗?”“是这样的,李医生让我联系您。他这边有一个新的治疗方案,想跟您聊聊。他说您之前留的联系方式一直打不通,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号码。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医院?”,!李维一握着手机,手心里的药片硌着他的皮肤,有点疼。他说:“不用了。”“李先生——”“我说不用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硬,“我已经不需要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护士说:“李先生,您别挂。我知道您现在可能不太好,但请您听我说完。李医生他……他其实一直记着您。您上次来的时候,他在您的病历上写了一句话,他说,‘这个病人需要有人拉他一把’。”李维一没有说话。“李先生,您还在吗?”“在。”“您能告诉我您现在在哪里吗?”李维一看着海。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灰色的礁石。一切都那么灰,灰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那个护士的声音是亮的,像一小簇火苗,在电话那头噼噼啪啪地烧着。“我在海边。”他说。“海边?”护士的声音紧张起来,“哪个海边?您……”“我不会跳海的。”他说,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我只是……想来看看。”护士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就好。海边挺好的,我也好久没去海边了。您记得穿暖一点,海风大,容易感冒。”李维一嗯了一声。“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医院?李医生后天在,您看后天下午行吗?”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手心里的药片,二十片,白花花的。他想把它们扔进海里,但手没有动。“李先生?”“……好。”他说,“后天下午。”“太好了!那我帮您约好了,后天下午三点,您直接来门诊就行。您……保重。”电话挂了。李维一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里的药片已经被攥得有些潮了,边缘开始软化。他张开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黏在一起的药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今天,准备了车票,准备了药,准备了告别。结果一个电话,一切都崩了。他没有把药扔掉。他把它们重新装回盒子里,放进了公文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了,海边的灯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是谁在夜幕上钉了金色的钉子。那些充气城堡里的孩子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堡在风里摇晃。海鲜大排档开始热闹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食客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李维一在一家大排档前面停下来。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热情地招呼他:“小伙子,吃海鲜不?今天刚到的皮皮虾,可新鲜了!”他站了一会儿,说:“好。”他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大姐很快就端上来一盘皮皮虾,红彤彤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盘虾,忽然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最近都是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过去。大姐看他不动,笑着走过来,说:“第一次吃皮皮虾吧?来,我教你。”她利落地拿起一只,剥掉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肉,递给他,“尝尝,可鲜了。”他接过来,放进嘴里。虾肉很嫩,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丝甜。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剥另一只虾,手指有些抖。大姐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膀,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李维一吃了很多,吃得胃都撑了。结账的时候,大姐说,八十七块。他给了她一百,说不用找了。大姐说那怎么行,硬塞回他手里十三块钱,说,赚钱不容易,别乱花。他攥着那十三块钱,走在回车站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也带他来海边吃过皮皮虾。爸爸会一只一只剥好放在他碗里,说,多吃点,长大个儿。爸爸五年前就走了,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那天他正在公司加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要修改的稿子。他走到车站,发现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售票窗口的灯也关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他敲了敲窗,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说,没车了,明天早上六点第一班。他哦了一声,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铁的,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把公文包抱在怀里,里面那盒安眠药硌着他的胸口。他看着候车室里昏黄的灯,看着墙上贴着的陈旧海报,看着角落里蜷缩着睡觉的流浪汉。整个车站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才那个通话记录。那个号码还存着,他犹豫了一下,存了个名字,“小周护士”。然后他又翻到林晓的号码。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上次发消息给她还是三个月前,他说,我失业了。她回了两个字,加油。后来他就没再发过。他打了三个字:“我很好。”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今天去海边了。”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候车室的钟指向十一点。还有七个小时才有车。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皮后面那片虚空。那片虚空不再是灰色的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黎明前的那种,天将亮未亮,混沌里透着一丝光。他忽然觉得饿了。刚才吃了那么多虾,现在又饿了。他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是上个星期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吃。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有点化了,软软的,甜得发腻。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连包装纸上沾着的碎屑也舔干净了。吃完巧克力,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药盒。他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二十片,本来是四十片的,他剥了二十片,还剩二十片。他想了想,把药盒拆开,把剩下的二十片也剥了出来,和之前那二十片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候车室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是银色的,上面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他站在垃圾桶前面,手心里攥着那四十片药。他站了很久。最后他把药片扔了进去。白色的药片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他回到长椅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车站的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一万颗豆子在跳舞。李维一听着雨声,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边,天晴了,海是蓝色的,蓝得不像真的。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妈妈站在那里,穿着她最:()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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