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过第三个垃圾场的时候,老张的狗终于不追了。三条腿的瘸狗,在夕阳里变成一条细长的影子,它蹲在铁皮桶顶上,竖起耳朵,像一尊剥了漆的陶俑。我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喘气。裤脚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灌满风,像一只只张大的嘴,要把我吞下去又吐出来。我的命途穷途。这句话在舌尖上翻来滚去,像嚼一块没味道的胶皮。三十一岁,兽医执照被吊销,前女友嫁给了开宠物店的胖子,信用卡催债的电话能把我手机震成筛子。我把家当装在一个登山包里,沿着这条废弃的铁路线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第三天傍晚,我碰见狐狸。起先我以为是谁家的狗,红色的,瘦得肋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本被翻旧的书脊。它蹲在铁轨上,看见我,没跑。我们对视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它站起来,转身沿着铁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像在等我。我跟上去了。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七毛钱,也许是因为这只狐狸的眼神让我想起解剖台上那些安静等死的动物。它们都带着一种认命的镇定,仿佛知道前面有什么,不挣扎,只是看着你。狐狸走得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它尾巴垂下来,尖儿微微翘起,像一个小钩子。铁轨两旁的野草疯长,有的比我还高,叶子边缘锯齿状,划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天是那种快要烧尽的颜色,绛紫混着橘红,像一大块淤血。狐狸的红毛嵌在里面,忽明忽暗,好几次我以为它消失了,但每次我放慢脚步,它又在前面出现。“你要带我去哪?”我冲着它的背影喊了一声。它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我们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月亮升起来,大得不像话,白惨惨的,把铁轨照得像两条银蛇。狐狸忽然停了,坐在铁轨上,脸对着前方。我走近了才发现,铁轨在这儿断了,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区,像大地被剜掉一块肉。深不见底的坑洞里长满了灌木和野花,月光照下去,那些花全都白得发蓝,一簇一簇,开得极盛。狐狸跳下去了。我趴在断轨边缘往下看。它灵巧地在灌木丛里穿梭,然后在一块平地上坐下,仰头看我。月光给它的轮廓镀了一层银,它红得像烧过的炭火,余温未散。“操。”我说。但我也下去了。抓着树根和藤蔓,一点一点往下滑,掌心被割出好几道血口子。滑到底的时候,我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狐狸走过来,低头嗅了嗅我的手,然后坐在我旁边。这是我离一只野生狐狸最近的一次。它身上有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味,可能是捕猎时留下的。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半透明的石子。我忽然觉得它认得我,很多年前就认得,只不过我们一直在不同的轨道上转圈,今天才终于对上。那天晚上我睡在塌陷区的谷底。狐狸蜷在我身边,像一只硕大的猫。夜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野花和腐叶的味道。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狐狸,在城市的地铁隧道里狂奔,身后追着一群拿针管的人,他们喊我的名字,说要给我打一针安乐死。醒来时天蒙蒙亮,狐狸不见了。谷底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坑满谷的野花。那些花白天看是紫色的,花心有一点黄,像涂上去的蛋黄。叶片肥厚多汁,掐一下流出白浆。我认出来这是野生紫花地丁,以前在书上看过,根茎能入药,治蛇毒。我爬出塌陷区,继续沿着铁轨走。走了大约两里路,在一座废弃的火车站台上又看见了它。它蹲在站台的破钟下面,钟面碎了一半,指针永远停在四点四十三分。它又带着我走。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白天赶路,晚上它消失,第二天又在某个地方等我。我们像两个执拗的朝圣者,沿着这条早已废弃的路往不知名的方向走。我开始习惯跟在它身后二十步的距离,习惯它尾巴尖那个小钩子,习惯它偶尔停下来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第五天,我们走到一片向日葵地。那片地大得望不到边,向日葵全死了,枯黄的杆子东倒西歪,花盘垂着头,黑色的籽粒掉了一地。但就在这片死地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狐狸走在小路上,红色的身体在枯黄里格外醒目。它走得比平时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下去陷半寸,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向日葵的秸秆发酵了,像一坛没封好的酒。走到葵地中央,狐狸停了。它用前爪刨了几下土,回头看我。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下面埋着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盖子,里面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我的笔记本。不,应该说,是我丢了好多年的笔记本。高中时候用的,牛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我要做一个最了不起的兽医,治好所有的动物。”,!墨水洇开了,蓝色的字迹像一只只死掉的蝴蝶。我继续往后翻,里面是我画的动物骨骼图,狗的,猫的,兔子的,每一根骨头我都用铅笔标了名字。还有我抄的诗,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句子。有一页只写了一行:“穷途末路时与地球同类散步。”我呆住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但它确确实实是我的字,那个“途”字最后一捺带着我独有的小勾,像鱼尾巴。狐狸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热乎乎的,湿漉漉的。我转过头看它,它眼睛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瘦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我忽然认出自己了。“是你带我来的,”我说,“你知道这个盒子在这儿。”狐狸眨了一下眼,转身继续走。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追上去。走出葵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又变成那种淤血的颜色。远处有炊烟,一个小村子藏在杨树林后面。狐狸在林子边上停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不动了。“不走了吗?”我问。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我陪它坐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村子里传来狗叫和孩子的笑声。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手底下是温热的皮毛,包裹着瘦削的骨骼,一根一根脊椎骨排列整齐,像一串被盘了太久的珠子。“谢谢你。”我说。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我站起来往村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狐狸还在那儿,红色的身体渐渐融进暗红色的暮光里。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在我视网膜上烧了一个洞。后来我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下来。帮人看牲口,给狗治皮肤病,给牛接生。村里的老人说有个狐狸经常在村口那片杨树林里出没,红色的,特别瘦,但谁也没抓住过它。偶尔清早我去林子边放点吃的,第二天总会被吃掉,只留下一两撮红毛。笔记本我一直带着。那本高中的本子后面还有好多空页,我开始接着写。画动物的骨骼图,记录各种病症和药方。最后一页我新写了一段:“末路时到落日尽处看清早,直到没有昼夜才领会,为何狂花爱末路。”我把本子又埋回去了。还是那片葵地,还是那个铁盒子。只不过换了地方,埋在葵地西边,一棵特别粗的向日葵根下面。那棵向日葵后来活了,第二年春天冒出新芽,夏天开了一朵巨大的花。金黄的花盘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转,像一只不停摆头的时钟。有时候傍晚我会去那儿坐一会儿。葵花低垂着头,像在听我说话。风从花盘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那只狐狸,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尾巴尖的小钩子。它带我看过最破败的风景,但奇怪的是,那些风景在我记忆里全都闪着光。狂花爱末路。我想我慢慢懂了。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才能看清自己有什么。那只狐狸就是另一个我,它在所有我放弃自己的地方等我,然后带我走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葵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第三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商人,看中了我配的一种兽药,要和我合作。我把积蓄拿出来,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门口挂块木牌,上面画了只狐狸。村里人说你这画得不对,狐狸哪有那么红。我说你们没见过我见过,它就像一小块太阳掉在地上,烧过的,但一直在烧。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只狐狸。但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沿着那条废弃的铁轨走,月亮很大,铁轨像两条银蛇。狐狸在前面二十步的地方,尾巴尖打着小钩。我跟着它走,走到铁轨断了的地方,跳下去,谷底开满了紫色的花。狐狸蹲在花丛里,转过头看我,嘴一张一合地说:“你终于来了。”然后我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鸟叫和车喇叭声,镇上的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的复印本——真本还埋在葵地下面——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句我抄了又抄的话:“穷途末路时与地球同类散步,狐狸追我而我在觅我命途穷途。末路时到落日尽处看清早,直到没有昼夜才领会,为何狂花爱末路。”我把本子合上,穿上外套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打着旋往下掉。我穿过镇子,走过那座废弃的火车站台,钟面还是碎的,指针还是四点四十三分。铁轨还在,野草还在,铁皮垃圾桶还在。但那只三条腿的狗老了,看见我只是摇了摇尾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走到塌陷区边上往下看。谷底的花全谢了,只剩枯茎。但枯茎底下,有绿色的东西冒出来。是新的芽,明年春天又会开满一坑一谷的紫花地丁。日落的时候我往回走。路过那片葵地,远远看见那棵最大的向日葵还立在那儿,花盘已经收成一个小球,籽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几只麻雀站在花盘上啄食,翅膀扑棱棱的,在夕阳里变成几团小小的黑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那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蓝校服的男孩,蹲在一只红毛狐狸面前——那是一只标本,学校生物教室的陈列品。男孩用手摸着狐狸的头,咧着嘴笑,掉了两颗门牙。那就是我。十五岁的我,蹲在一个死去的狐狸面前,笑得像拥有全世界。现在我知道了。死去的狐狸后来活了,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等我。它带我走了一程,又消失了。但它留下了一个活着的我,一个还在走路的我。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站在野地里,双手插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葵花籽和干草的味道。我张开嘴,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像吞了一口星星。然后我转身往镇上走。铺子明天还要开门,有一窝小狗等着打疫苗,老周家的牛快生了,得备好接生的家伙。口袋里装着新配好的药方,纸上画着动物骨骼的草图——狗的,猫的,兔子的,还有一种新的,是狐狸的。我画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完,每一根骨头都用铅笔标了名字。走在回镇上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我哼起一首老歌,调子早忘了,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飘在风里。而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