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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月亮不会撒谎(第1页)

在人声鼎沸下悄悄饮过交杯酒,就当所有人都是来恭贺我和你吧,有月亮和云彩见证,只要天地仍在,你就不能抵赖。《早报》文化版的编辑打来电话时,沈青禾正站在画廊二楼的窗边,看楼下广场上蚂蚁般攒动的人头。市美术馆新馆落成,请了当红艺术家陈远做开幕展,此刻距离正式开幕还有四十七分钟,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沈老师,稿子明天见报,您看题目——”“《沉默的暴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用这个。”挂断电话,她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窗台上。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三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鸦青色风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颊边。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七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时,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黑色t恤和牛仔裤,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安检口,背影决绝得连头都没回。“沈老师?”助理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老师请您过去一下,说要跟您确认待会儿专访的几个问题。”沈青禾转过身。小周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刚毕业的小姑娘,第一次跟这么大的活动,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星星。“走吧。”她跟着小周穿过长廊。展厅里空荡荡的,画作已经悬挂完毕,保安和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穹顶很高,阳光从菱形天窗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她经过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上是无数重叠交错的黑色线条,像一场暴风雨前的云层,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堆积。她停下脚步,认出那是他“困兽”系列中的一幅。七年前,他第一次办个展时,这个系列还只有六幅,如今已经扩展到二十三幅了。“青禾。”声音从左侧传来。她侧过头,看见陈远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央,露出那只她曾经无数次握过的手腕。他比七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眼尾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依然带着一种专注的热度,像要把对方的灵魂一寸一寸烤化。“好久不见。”她说。“好久不见。”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下。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淡淡的、她记得的气息。“你看起来很好。”“你也是。”他们沉默了几秒。周围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片微小的真空地带。“专访的问题我已经看过了,”他先说,“有几处我想调整一下——”“好,你说。”她拿出笔记本,低头准备记录。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轻柔的、带着热度的,像七年前无数个午后,他在画室里画画,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总能撞上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青禾。”她抬起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说:“待会儿开幕,你会来吗?”“当然,”她合上笔记本,“我是来工作的。”“我是说,”他顿了顿,“开幕式之后,有个小范围的朋友聚会,在后院。如果你能来——”“我会去的。”他点点头,退开半步,让出通道。她从她身边走过,风衣下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脚。走出几步后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二楼西厅第三幅,你应该去看一看。”她没有回头。开幕式的热闹是意料之中的。陈远如今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画家之一,媒体、藏家、同行、学生,把整个主展厅挤得水泄不通。沈青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在聚光灯下致辞,声音被话筒放大,传遍每一个角落。他说感谢大家的到来,说艺术是孤独者的狂欢,说每一幅画都是他生命里抽出来的一根肋骨。掌声雷动。她跟着鼓掌,掌心相击时发出空洞的回响。致辞结束后人群散开,各自寻找感兴趣的展品。她顺着人流慢慢移动,目光扫过一幅幅画作。这些年她通过屏幕看过他大部分作品,但原作的冲击力是屏幕无法传递的。那些层层叠叠的油彩,那些看似狂乱实则精密的笔触,那些藏在抽象图式下的具象碎片——一只眼睛,半张嘴唇,一截手指,一个背影。她走到二楼西厅。这间展厅比主厅小得多,灯光也更暗,只悬挂了五幅画,每一幅都用玻璃罩保护着。她一眼就看见了他说的那幅。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坐在窗边,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夜色。女人的轮廓被处理得近乎透明,像是由光与影的边界构成的幻影。她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东西,不知是烟还是笔。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中的液体是深红色的。沈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得那个场景。七年前,他们在老城区租了一间顶楼公寓,卧室的窗户朝西,夏天傍晚,夕阳会把整面墙染成橘红色。她喜欢坐在窗台上看书,有时喝一杯红酒,有时抽一支烟。陈远总说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心痛,美得他不敢画。,!但他终究还是画了。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日期和一句话。她凑近去看,那些字母像蝴蝶标本一样被钉在画布上:“我答应过不画她,但我食言了。有些东西若不画出来,就会在心里腐烂成黑洞。”她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沈老师?”是小周,“陈老师让我来叫您,后院聚会开始了。”后院比展厅小得多,摆了几张长桌,上面放着酒水和点心。来的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个,都是陈远的至交好友和长期合作者。沈青禾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站在角落,看着人群中央的陈远。他此刻是放松的,脱掉了正式场合的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衬衫,正和几个朋友说笑。他的笑声她记得,低低的,从胸腔里发出来,像大提琴的共鸣。“你是沈青禾吧?”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人走过来,笑容温婉。“我是周晚,陈远的策展人。常听他提起你。”沈青禾和她碰了碰杯:“他提起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艺术评论人,”周晚眨眨眼,“还说你离开之后,就没人敢真正批评他的作品了。”“他夸张了。”“他从不夸张。”周晚抿了一口酒,“至少在他最在意的事情上不夸张。”又有几个人过来打招呼,话题渐渐从艺术转向生活。有人说陈远明年要在巴黎开个展,有人说他最近在郊区买了个大工作室,有人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解决个人问题。陈远只是笑,说画画已经占用了全部生命,哪还有余力分给别人。“不能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起哄,“我可记得你以前写过一首诗,什么‘在人声鼎沸下悄悄饮过交杯酒’,酸得不行——那会儿你才二十出头吧?”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沈青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陈远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年轻时候不懂事,写点酸诗不是正常么。”“那姑娘呢?后来怎么样了?”“后来?”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后来她走了。走了七年。”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有人赶紧转移话题,问起下一幅系列作品的构想。沈青禾从人群边缘退开,走到后院最深处的一棵桂花树下。树荫浓密,遮住了大半光线,她站在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年前的记忆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夏天。他刚刚办完第一次个展,卖出了好几幅画,终于不用再靠给人画肖像糊口。他们在那间顶楼公寓里庆祝,买了两瓶红酒,在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子。那天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像一只温柔的独眼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云彩薄薄的,时而拂过月面,像新娘的面纱。他喝多了,脸颊泛红,忽然拉住她的手说:“青禾,我们办一场婚礼吧。”她笑他醉糊涂了:“去哪里办?民政局都下班了。”“就在这里,”他拉着她站起来,月光照亮他认真的眉眼,“就在月亮底下。你是新娘,我是新郎,那些万家灯火都是我们的宾客,云彩是傧相,月亮是证婚人。”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塑料杯子——大概是之前吃外卖剩下的——倒上红酒,递给她一杯。然后他挽住她的手臂,像所有婚礼上那样,缓缓饮尽杯中的酒。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他喉结轻轻滚动,忽然鼻子酸得厉害。“沈青禾小姐,”他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都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你愿意吗?”月亮在那一刻完全从云彩后面露了出来,清辉洒了满阳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小小的鼓。“我愿意。”她说。他们在那片月光里拥吻,城市在脚下沉睡,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她以为那就是永远了。但永远太远。远到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就被现实绊倒了。他越来越忙,通宵作画是常事,她常常一觉醒来,身边的床铺还是凉的。他的脾气也开始变坏,有时她评论他的新作,指出某个细节处理得不够好,他会突然发怒,说她不理解他,说他的艺术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手画脚。争吵越来越多,安静越来越少。她开始怀念最初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他画一笔,她读一页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掌心里。离开的决定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做出的。没有争吵,没有导火索,她只是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倦。她收拾了行李,写了一张纸条放在餐桌上,上面只有三个字:“我走了。”飞机关闭舱门的时候,她把手机关了。后来她换过号码,搬过几次家,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她知道他找过她,通过各种方式,但她把自己藏得很好。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出了国,其实她只是换了一座北方城市,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种活法。,!七年。足够一个细胞完成无数次新陈代谢,足够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但此刻站在桂花树下,她发现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依然记得那夜月光的温度和亮度,记得他唇舌间红酒的味道,记得他说“我愿意”时睫毛轻颤的弧度。“青禾。”她从回忆里惊醒。陈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人群,正站在桂花树边缘,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不去和他们聊天?”她问。“想和你谈谈。”他说,“七年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过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退去,月光照亮他的眼睛。“我一直在想你最后写的那篇评论。你说我的画‘困于技巧的完美,缺少真实的痛感’。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你不懂我。但后来我发现,你是对的。”沈青禾没有说话。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带来一丝清甜的香气。“你走之后,我画了很多年,”他继续说,“拼了命地想画出那种痛感。但怎么画都不对。直到去年我才明白——因为让我痛的那个人不在。只有你在,我才敢把最软弱的部分剖开来给人看。你不在,那些痛就只是痛,没有意义。”“陈远——”“你听我说完。”他按住她的肩膀,掌心滚烫,透过风衣的布料熨帖着她的皮肤。“这七年我每画一幅画都在想,如果你看到会怎么说。你批评的那些点,我全部改掉了。这次展出的作品,每一幅我都问自己——沈青禾会觉得好吗?”她看着他。七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个坐在窗台上抽烟的自己。他记得她所有细节,包括她自己早已遗忘的。“我结婚了。”她说。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我知道。我查过。”“那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月光重新照进他们之间的空隙,“那晚在阳台上说的话,我至今没打算抵赖。”他转身走回人群中,重新端起酒杯,和朋友们谈笑风生。沈青禾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是另一个男人的承诺,另一段人生的印章。但月亮还记得。云彩还记得。那杯交杯酒早已蒸发成水汽,渗进时间的每一个缝隙里。她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厚密的云层遮住了全部星光,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往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也许这就够了。也许不必知道答案。她慢慢走出桂花树的阴影,小周远远地朝她招手,说车已经备好了,该回去赶明天的稿子。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向前的声响。夜风灌进领口,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扣紧风衣,走进灯火通明的美术馆前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最后一点桂花香。上车之后她打开笔记本,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沉默的暴烈。”她打下这行字,又删掉。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念头。她想了想,重新敲下一行字:“月亮不会撒谎——陈远个展侧记。”然后她开始写,写道这场展览如何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写道那些画作背后无法言说的七年,写道一个男人如何用二十三幅画回答一个七年前的问题。她没有写自己,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写自己。写到结尾时她停下。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跳动。她盯着那个小小的黑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说“只要天地仍在,你就不能抵赖”。天地还在。月亮还在。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月圆之时,她会在哪一座城市,哪一个窗台,看哪一片天空。她没有写结局。稿子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她合上电脑,走到酒店窗前,拉开窗帘。云层不知何时散了,一轮满月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又大又圆,像一只温柔的独眼,安静地注视着她。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她关上灯,在满地月光里沉沉睡去。:()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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