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会再遇见沈惊澜。直到那天午后,我在城东的老宅前站定,看青砖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在风里翻涌成绿色的海浪。门框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我伸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木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来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我转过身,看见沈惊澜站在三步开外的槐树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肌肤是浅麦色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老了,鬓角有了霜色,眼角也多了纹路,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清亮,像深秋的湖水,一眼望得到底。“惊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笑了笑,走过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比我想象中要整洁,青石板缝里长着些矮矮的车前草,墙角那棵老桂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撑开一把浓绿的伞。“我每隔一阵就来收拾收拾,”他说,“知道你会回来。”我跟着他穿过天井,正屋的门敞着,阳光直直地铺进去,照见堂屋正中的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东墙上还挂着那幅水墨山水,只是画纸黄得厉害,山峦的轮廓都模糊了。西墙空着,原先挂算盘的地方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印记。“坐吧。”他拂了拂太师椅上的薄灰,“我去烧水。”“不用麻烦……”“你最爱喝桂花茶的,”他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今年的新桂花我都收好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多少年了,他还记得。我慢慢走到西墙前,抬手触碰那块深色的方印。指尖下是木头的纹理,粗糙而温热,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触感。那时候这面墙上挂着三把算盘,最大的是祖父的,紫檀木框,算珠被磨得油亮;小些的是父亲的;最小的那把是沈惊澜的,他十五岁那年祖父亲手给他做的,算珠是槐木的,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水开的咕嘟声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到天井里,桂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树下有个石墩,我认出那是我从前常坐的地方。石墩表面光滑如镜,竟像是被人常常擦拭摩挲。一只虎斑猫从墙头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那是大花的重孙辈了。”沈惊澜端着一壶茶走出来,把两个青瓷杯放在石桌上。滚水冲进杯中,桂花的香气一下子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点旧时光的味道。“大花?”我愣了愣。“你走那年它生的那窝小猫里的一只,”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黑底白花的,你给它起名叫‘小墨团’。”我想起来了。走的前一天,我蹲在桂树下看那一窝刚睁眼的小猫,沈惊澜站在我身后,影子罩住我整个人。我说:“这只黑的叫小墨团,那只黄的叫金元宝。”他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布袋递给我。布袋里是三十七块银元,和一张去省城的船票。“那时候,”我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你为什么……”“为什么放你走?”他打断我,低头看着杯中的桂花沉沉浮浮,“因为我答应过你。”我猛地抬头看他。槐树上的知了忽然聒噪起来,一声接一声,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我的眼前浮现出十岁那年的夏天,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也是在这棵桂树下。我趴在石桌上写大字,沈惊澜坐在对面打算盘。祖父在堂屋里午睡,算珠碰撞的细响和蝉鸣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我写满了一张宣纸,抬头看他。他的手指修长,在算珠间翻飞,像一个沉默的舞者。我忽然说:“惊澜,你以后想去哪里?”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想去省城看看。”“为什么?”“听说省城有学堂,女孩子也能上学。”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只当他是随口答的。直到后来母亲病重,祖父把铺子里的账目托付给沈惊澜,我才隐约明白他的意思。那年我十四,他十六。祖父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惊澜,铺子交给你,你替我守着。阿沅她……心不在此地。”沈惊澜跪在祖父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说要一辈子守着沈家。我站在屏风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你那时候,”我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答应我祖父?”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因为老爷子说得对,你的心不在此地。”他顿了顿,“他说他看见你半夜在灯下画外面的地图,画完了就对着墙发呆。他说阿沅的眼睛里装着比这县城更大的世界,捆住她,她会枯萎的。”茶凉了些,桂花的香气沉到了杯底。我捧着那温热的瓷壁,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后来呢?”我问。“后来?”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聚拢又散开,“后来我就守着铺子,等你回来。第一年等你从省城寄信来,第二年等你的消息,第三年听说你去了北平,再后来听说你出了国。”“你怎么知道?”“你祖父每年都派人打听你的消息,那些消息最后都会传到我这里。”他抿了一口茶,“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定居在杭州,嫁给了一个教书先生。”我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有些模糊,被桂花瓣遮了一半。“我离婚了,”我说,“三年前。”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轻轻把杯子放回石桌上。“这次回来,”他说,“还走吗?”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蝉声也歇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喘息。我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背靠着老桂树的树干,姿态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仿佛他的一生都在这棵树下度过了。“不走了。”我说。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我头顶。掌心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那正好,”他说,“今年的桂花我收了很多,够喝一整年的。”院子里忽然又热闹起来,是那只虎斑猫在追一只蝴蝶,扑腾扑腾地从花圃那边跑过来,尾巴翘得高高的。槐树上的知了也重新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古老的歌谣。我坐在石墩上,看沈惊澜转身去厨房添水,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午睡,现在梦醒了,我和他仍旧是那年夏天桂树下的少年少女,一个写着字,一个打着算盘,日子还长得很。:()银河系的夏天